《春信迟来》小树藤

5、小知了 从那天起，

　　从那天起，曲知祈往厂房跑得更勤了。

　　她的话多得惊人。从早上进厂房开始，那张嘴就没停过。

　　“祁迹你看今天太阳多大，晒得我头发都快着火了！”
　　“张姨家那只大花猫又生小猫了，四只，可漂亮了！”
　　“老陈叔昨天教我打拳，我一拳把沙袋打歪了，他夸我力气大！”

　　祁迹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大多时候他只是沉默，但曲知祈不在乎，她一个人也能说得很开心。

　　这天下午，曲知祈拎着一盒饺子来。她盘腿坐在床上，一边吃一边说：“祁迹，你猜昨天李叔干什么了？”

　　祁迹敲键盘的手没停。

　　“他把汽修厂新买的扳手掉机油桶里了，捞了半天！”曲知祈笑得前仰后合，“大刘叔说要扣他工资，他求了半天情，最后答应请大家吃饭。”

　　祁迹嘴角动了动。

　　“还有还有，老陈叔那个武术班来了个城里小孩，娇气得要命，摔一跤就哭。老陈叔板着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结果那小孩哭得更凶了。”曲知祈模仿老陈叔板着脸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

　　祁迹终于停下来，转头看她。

　　曲知祈正说到兴头上，眼睛亮亮的，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红。她的嘴一张一合，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从武术班说到张姨的裁缝店，从张姨说到镇东头的早点摊，没完没了。

　　“曲知祈。”祁迹突然开口。

　　“嗯？”曲知祈停下，嘴里还塞着半个饺子。

　　“你像知了。”

　　曲知祈眨眨眼，把饺子咽下去，然后眼睛一亮：“那我就是小知了！你呢，你就是闷葫芦！”

　　祁迹挑眉。

　　“你看你，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不是闷葫芦是什么？”曲知祈凑近他，“咱俩刚好，我叫你一声，你应一声，多配。”

　　祁迹不接话，转回电脑前。但曲知祈注意到，他的耳根又红了。

　　“祁迹祁迹。”曲知祈叫。
　　祁迹不理。

　　“闷葫芦闷葫芦。”
　　还是不理。

　　“祁迹祁迹祁迹祁迹——”曲知祈像念经。

　　祁迹终于忍无可忍，转头瞪她：“吵。”

　　曲知祈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看，你应了。”

　　祁迹无语，继续写代码。曲知祈不闹了，凑过来看屏幕：“你在写什么？”

　　“程序。”
　　“什么程序？”
　　“一个小游戏。”

　　曲知祈睁大眼睛：“你还会写游戏？”

　　“在学。”

　　“好厉害！”曲知祈由衷赞叹，“我能玩玩看吗？”

　　祁迹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一个简单的界面：一只像素小鸟在管道间飞行。

　　“哇！”曲知祈接过鼠标，笨拙地操控小鸟，没几秒就撞上了管道，“这什么啊，太难了！”

　　“Flappy Bird。”祁迹说，“还没做完。”

　　“你一个人做的？”

　　“嗯。”

　　曲知祈看着祁迹，像看外星人：“祁迹，你是个天才吧？”

　　祁迹没说话，但曲知祈看见他眼睛里有光闪过。

　　那天晚上，曲知祈回到家，饭桌上一直心不在焉。

　　“想什么呢？”曲郝给女儿夹了块排骨。

　　“爸。”曲知祈放下筷子，“祁迹会写程序，可厉害了，能自己做游戏。”

　　“哦。”曲郝扒拉一口饭。

　　“他天天在厂房用那台破电脑，屏幕都是碎的。”曲知祈继续说，“我想……能不能让他用咱们网吧的电脑？反正白天客人少，空着也是空着。”

　　曲郝抬起头，盯着女儿。

　　曲知祈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他是个好人，真的。就是……就是没地方去。爸，你就帮帮他吧。”

　　曲郝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知道他是个好人？”

　　“我就是知道。”曲知祈说，“他看我的眼神，跟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看我，要么觉得我爸厉害，想讨好我，要么觉得我没妈，可怜我。但祁迹不是，他就是……就是看着我，像看一个普通人。”

　　曲郝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女儿长大了，十五岁，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判断。他想起自己十五岁，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而那个叫祁迹的小子，十七岁，一个人在外面漂，不容易。

　　“行。”曲郝说，“让他来。但说好，白天用，晚上客人多了就得让出来。”

　　“谢谢爸！”曲知祈跳起来，在老爸脸上亲了一口。

　　第二天，曲知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祁迹时，祁迹愣住了。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曲知祈歪头。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厉害啊。”曲知祈说得理所当然，“你这样的天才，应该用最好的电脑，写最厉害的程序。等你以后出名了，我就说‘看，那是我朋友’，多有面子。”

　　祁迹看着她，喉咙有点堵。他想说不用，想说他不需要同情，但看着曲知祈亮晶晶的眼睛，那些话说不出口。

　　“谢谢。”最后，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谢什么，走，现在就去！”曲知祈拉着他就往外跑。

　　从那天起，祁迹白天在网吧用电脑，晚上回厂房睡觉。曲郝说话算话，真给他留了最好的那台机子，在角落里，安静。祁迹写代码时，曲知祈就搬把椅子坐在旁边，有时看书，有时写作业，有时就趴在桌上睡觉。

　　但大部分时间，她还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祁迹，你知道流光古街为什么叫流光古街吗？”

　　祁迹摇头。

　　“传说啊，清朝的时候，这条街两边的商铺晚上都挂灯笼，一条街亮堂堂的，像流光的河。”曲知祈托着下巴，“现在虽然不挂灯笼了，但晚上路灯亮起来，也特别好看。等晚上我带你去。”

　　祁迹“嗯”了一声。

　　“还有祈愿寺那棵老树，听说有一百年了。树上挂满了红绸带，都是人们的愿望。我的也挂在那儿，不过我不告诉你我写的什么，说了就不灵了。”

　　祁迹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看了她一眼。

　　“看我干嘛，真的不能说。”曲知祈笑，然后继续，“对了，还有旧火车站，听说以前可热闹了，现在废了，但特别好看，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绿油油的，秋天就变红。我小时候老去那儿玩，我爸找不到我，就去那儿找，一找一个准……”

　　她说，祁迹听。从镇子的历史，说到每家人的故事，说到她的童年，说到叔叔们的糗事，说到她没见过的妈妈，说到爸爸的辛苦。

　　祁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话。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烦。反而觉得，有她在旁边叽叽喳喳，这个破网吧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有时祁迹会教她写代码。最简单的，打印“Hello World”，画个三角形，做个小动画。曲知祈学得很认真，虽然常常出错，但从不放弃。

　　“错了，这里少个分号。”祁迹指着屏幕。

　　“哪儿呢哪儿呢？”曲知祈凑近看，鼻尖几乎贴上屏幕。

　　祁迹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是淡淡的桂花香。他往后挪了挪。

　　“找到了！”曲知祈加上分号，程序成功运行，屏幕上出现一行字：“Hello, Qi Ji!”

　　“看，我成功了！”曲知祈欢呼，转头看祁迹，眼睛亮得像星星。

　　祁迹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突然觉得，教人写代码好像也不错。

　　八月初，天气越来越热，蝉叫得也越来越响。有天下午，曲知祈趴在桌上睡觉，被蝉声吵醒。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祁迹还在写代码，屏幕上的字符一行行滚动。

　　“祁迹。”她轻声叫。

　　祁迹转过头。

　　“你看窗外的蝉。”曲知祈指着窗外梧桐树，“它们在地下埋那么久，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就为了一个夏天。值不值？”

　　祁迹看着窗外。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一声高过一声。它们从土里爬出来，蜕壳，飞翔，鸣叫，□□，然后在一个夏天结束生命。

　　“值不值？”曲知祈又问。

　　祁迹沉默了很久，说：“不值。”

　　“我觉得值。”曲知祈说，“埋了那么久，就为了看一个夏天的太阳，听一个夏天的雨，唱一个夏天的歌。多好啊，轰轰烈烈的，哪怕只有一个夏天。”

　　她转过头看祁迹，眼睛很亮：“祁迹，你也要像蝉一样。不管以前埋了多久，现在出来了，就要好好活，活出个样子来。”

　　祁迹看着她，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窗外，蝉还在叫，声嘶力竭，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叫进生命里。

　　那天晚上，祁迹回到厂房，打开文档。光标闪烁，他敲下一行行字。

　　“7月18日，晴。她说我像闷葫芦，她像知了。她说蝉在地下埋那么久，就为一个夏天，值。我说不值，她说值。她说要像蝉一样，活出个样子来。”

　　“7月25日，晴。她给我带饺子，张姨包的，很好吃。她说她爸答应了，我可以用网吧电脑。她爸看我的眼神很凶，但给我留了最好的机子。”

　　“8月3日，阴。她今天很安静，趴在桌上睡觉。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有点累。但很快就又笑了，说没事。我不信，但没问。”

　　祁迹停下，看着最后一行。曲知祈最近确实容易累，常常说着说着话就趴下睡着了。脸色有时也苍白，但她总说是天热，没睡好。

　　他想问，但不敢问。怕问出什么他不想知道的答案。

　　窗外又传来蝉鸣。祁迹关掉文档，躺到床上。铁架床很硬，但他已经习惯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曲知祈的笑脸，和她那句“你也要像蝉一样”。

　　像蝉一样。

　　祁迹想，也许可以试试。

　　毕竟，夏天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