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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戏 七月十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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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日,又下雨了。
这次的雨来得毫无预兆。早上还是大太阳,中午突然就乌云密布,雷声滚滚。曲知祈跑到厂房时,雨已经开始往下砸了。
“祁迹!”她推开门,全身湿透,白色背心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还在滴水。
祁迹从电脑前抬起头,看见她的样子,皱了皱眉:“怎么不躲雨?”
“跑过来的,没躲及。”曲知祈抹了把脸上的水,马尾辫已经散了,湿发贴在脖颈上。她今天穿着白色背心和牛仔短裤,齐刘海也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前。
“会感冒。”祁迹站起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谢谢。”曲知祈接过毛巾擦头发,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窗外,“哇,这雨好大。”
确实大。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大得像在打鼓。厂房又开始漏水,祁迹熟练地摆好盆接雨。雨水滴在盆里,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曲知祈擦干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厂房前有一大片空地,原本是水泥地,现在积了水,变成一个个小水洼。
“祁迹。”曲知祈突然转身,眼睛亮得像星星。
“嗯?”
“我们去踩水吧。”
祁迹愣了一下:“什么?”
“踩水啊。”曲知祈指着窗外,“你看,那么多水坑,不踩多可惜。”
“会感冒。”祁迹重复。
“不会不会,淋点雨多好玩。”曲知祈跑过来,抓住祁迹的手,“走嘛走嘛,陪我玩一会儿。”
她的手湿漉漉的,很凉,但很用力。祁迹想抽回手,但曲知祈握得很紧。
“就一会儿。”曲知祈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期待,“就一会儿,好不好?”
祁迹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随你。”他说。
“耶!”曲知祈欢呼一声,拉着他就往外跑。
雨很大,砸在身上有点疼。曲知祈冲进雨里,一脚踩进一个水坑,水花溅得老高。
“祁迹,快来!”她回头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但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祁迹站在屋檐下,看着她。雨中的曲知祈像一朵盛开的花,白色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她在雨里蹦蹦跳跳,踩出一个又一个水花,银铃铛在雨声中依然清脆。
“祁迹!”她又喊了一声,这次直接跑回来,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进雨里。
雨水瞬间浇透了祁迹的衣服。他想退回去,但曲知祈拉着他不放。
“你放开。”祁迹说。
“不放。”曲知祈笑,拉着他往水坑里跳。
扑通一声,水花溅了两人一身。祁迹的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他看着曲知祈,她也看着他,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你看你,像只落汤鸡!”曲知祈指着他说。
“你也是。”祁迹说。
曲知祈低头看看自己,白色背心湿透了几乎透明,她脸一红,但很快又笑起来:“落汤鸡就落汤鸡,多好玩啊。”
她松开祁迹的手,在雨里转圈。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的头发上,她的身上。她张开手臂,仰着头,任由雨水冲刷。
“祁迹,你也试试!”她喊,“可舒服了!”
祁迹站在雨里,看着她。雨很大,打在身上很凉,但很奇怪,他并不觉得讨厌。反而,有种久违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他抬起脚,踩进一个水坑。
扑通。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
曲知祈看见了,笑得更开心:“对,就是这样!再来!”
祁迹又踩了一脚。水花更大。
“哈哈哈,你看我的!”曲知祈跑到一个大水坑前,高高跳起,重重落下。
哗——
水花溅得两人满头满脸。
祁迹抹了把脸上的水,看见曲知祈笑得前仰后合。他突然也想笑,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你笑了!”曲知祈像发现新大陆,跑过来凑近看他,“祁迹,你笑了!”
“没有。”祁迹别过脸。
“你就有,我看见了!”曲知祈不依不饶,绕到他面前,“再笑一个,再笑一个嘛。”
祁迹不理她,转身想回厂房,却被曲知祈从后面拉住。
“别走嘛,再玩一会儿。”曲知祈的声音在雨声中有点模糊,但很清晰。
祁迹回头,看见她仰着脸看他,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像眼泪,但她明明在笑。
“祁迹。”她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笑。”
祁迹愣住了。
雨还在下,很大,砸在地上,砸在屋顶上,砸在他们身上。世界被雨声填满,很吵,但又很安静。
安静到祁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和雨声混在一起。
“祁迹。”曲知祈又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好可怜。”
祁迹皱眉。
“不是那种可怜。”曲知祈赶紧解释,“是……是觉得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像被全世界丢下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我觉得你不是被丢下了,你是把自己关起来了。你给自己建了个壳,不让别人进去,自己也不出来。”
祁迹看着她,没说话。
“但壳里面多冷啊。”曲知祈说,“外面有太阳,有雨,有风,有花,还有人。你出来看看,好不好?”
雨变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积水上,闪闪发光。
祁迹看着曲知祈,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湿漉漉的,很凉。
“进去吧。”他说,“会感冒。”
曲知祈眨眨眼,笑了:“好。”
他们回到厂房,浑身湿透,地上留下一串水脚印。祁迹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两件干衣服,一件给曲知祈,一件自己拿着。
“换衣服,不然真感冒了。”祁迹说着,转身走到木板隔间的另一边。
曲知祈看着手里的衣服,是件简单的黑色T恤,很大,能当裙子穿。她躲在床后面,快速换掉湿衣服。祁迹的衣服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很干净。
她换好衣服出来,看见祁迹也换好了,正在擦头发。他的头发湿了之后颜色更深,贴在额头上,少了几分平时的疏离感。
“谢谢。”曲知祈说,拉了把椅子坐下,用毛巾擦头发。
祁迹没说话,从泡面箱子里拿出两盒泡面,烧水泡了。热气腾腾的泡面端上桌,香气飘散开来。
“你晚饭就吃这个?”曲知祈问。
“嗯。”
“不行,明天我带好吃的来。”曲知祈说,“张姨说要包饺子,我给你带点。”
“不用。”
“用的。”曲知祈说,“你天天吃泡面,胃会坏的。”
祁迹不说话了,低头吃面。曲知祈也吃,但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
外面雨停了,阳光彻底出来,照进厂房,在积水上形成一片片光斑。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祁迹。”曲知祈突然开口。
“嗯?”
“你额头的伤,怎么弄的?”
祁迹的手顿了顿:“摔的。”
“不像。”曲知祈说,“摔的伤口不是那样。”
祁迹放下叉子,看着她。
“不想说就不说。”曲知祈赶紧说,“我就是问问。”
祁迹沉默了一会儿,说:“跟人打架。”
“为什么打架?”
“……他们说我偷东西。”
“你偷了吗?”
“没有。”
“那他们凭什么说你?”曲知祈皱眉。
祁迹没回答,只是继续吃面。曲知祈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因为你没地方住,没家人,看起来好欺负,是吗?”她问,声音很轻。
祁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但没否认。
“那后来呢?”曲知祈问。
“我打赢了。”祁迹说,“他们就跑了。”
曲知祈想象那个画面:祁迹一个人,面对好几个人,额头流着血,但眼神依然平静,像深潭。她突然觉得心口一紧。
“以后不会了。”她说。
祁迹抬头看她。
“以后在萤火镇,没人敢欺负你。”曲知祈认真地说,“我爸可厉害了,镇上人都怕他。有他在,没人敢动你。”
祁迹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温暖。
“嗯。”他说。
曲知祈笑了,继续吃面。吃完面,她把碗洗干净,又擦了桌子。雨后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厂房照得亮堂堂的。
“祁迹,我教你玩个游戏吧。”曲知祈突然说。
“什么游戏?”
“跳房子。”曲知祈在地上画格子,“我小时候可会玩了,镇上小孩都玩不过我。”
她画好格子,找了个小石头当沙包。祁迹看着她蹦蹦跳跳,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阳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该你了。”曲知祈把石头递给他。
祁迹接过石头,学着她的样子扔,跳。他运动神经很好,学得很快,几局下来,竟然赢了。
“不玩了不玩了,你肯定以前就会。”曲知祈耍赖。
“没有。”祁迹说,“是你教得好。”
“你学我说话!”曲知祈瞪他。
祁迹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是真的笑,露出了牙齿。
曲知祈看呆了。
“祁迹。”她小声说,“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祁迹收起笑容,别过脸。但曲知祈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斜,天快黑了。曲知祈该回家了。
“我明天再来。”她站在门口说。
“嗯。”
“真的,我明天给你带饺子。”
“……好。”
曲知祈笑了,挥挥手,跑出厂房。银铃铛的声音渐渐远去。
祁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他回到厂房,看着地上还没擦掉的跳房子格子,看着桌子上两个空泡面碗,看着窗外雨后干净的蓝天。
他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他走到电脑前,打开那个文档。光标闪烁,他敲下一行字:
“7月17日,大雨。她拉着我在雨里踩水,笑得很开心。她说我笑起来好看。我好像真的笑了。第一次觉得,下雨天也不错。”
他停顿,看着窗外的夕阳,又加了一句:
“她说以后在萤火镇,没人敢欺负我。我信了。”
保存,关闭。厂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蝉鸣,和屋檐滴落的雨滴声。
滴答,滴答。
像心跳,又像计时。
夏天的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