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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厂房 祁迹在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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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迹在网吧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曲知祈每天都准时出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像只甩不掉的小知了。祁迹从最初的冷漠,到偶尔回应一两个字,再到后来,曲知祈说话时他会停下敲键盘的手,安静地听。
第六天早上,祁迹背起包走出网吧。曲知祈正在吃早饭,看见他出门,叼着油条追出来:“你去哪儿?”
“有点事。”祁迹说。
“什么事?我陪你去。”曲知祈三两口吞下油条,抹了抹嘴。
“不用。”
“用的用的,万一你迷路了呢。”曲知祈跟在他身边,“我对镇上可熟了,去哪儿我都知道。”
祁迹停下脚步,看着她:“我要去的地方,你不会想去的。”
“你去哪儿我都想去。”曲知祈说。
祁迹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继续走。曲知祈当他默认了,小跑着跟上。
他们穿过流光古街,走过石板桥,来到镇子西边。这里的房子越来越旧,人越来越少。最后,他们停在一个废弃的厂房前。
厂房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生锈的锁。祁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曲知祈站在门口往里看。厂房很大,很空,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蜘蛛网。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厂房角落用木板隔出了一个小空间,里面放着一张铁架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有一台老式电脑,屏幕碎了,用胶带粘着。地上堆着几个泡面箱子。
祁迹走进去,把背包放在床上。
曲知祈跟进来,睁大眼睛看着四周:“你……住这儿?”
“嗯。”祁迹走到桌子前,打开电脑。电脑发出嗡嗡的噪音,屏幕闪烁几下,亮了。
曲知祈在厂房里转了一圈。除了那个隔出来的小空间,其他地方都空荡荡的,地上有积水,墙角长着青苔。
“这能住人吗?”曲知祈皱眉。
“能。”祁迹说,眼睛盯着屏幕。
曲知祈走到窗边,看见窗台上放着几个空矿泉水瓶,里面插着几朵野花。花已经蔫了,耷拉着脑袋。
“你养花?”曲知祈问。
祁迹看了一眼那些花,没说话。
曲知祈又走回床边,发现床底下塞着一个行李箱,半开着,里面是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祁迹:“你……没钱住旅馆吗?”
祁迹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我有钱。”他说。
“那为什么住这儿?”
“安静。”
曲知祈沉默了。她看着祁迹的背影,瘦削,挺拔,像一根绷紧的弦。她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藏着很多东西,多到让他不得不把自己关在这样一个破地方。
“你吃饭怎么办?”曲知祈问。
“泡面。”
“天天吃泡面?”
“嗯。”
“那不行。”曲知祈说,“你等着。”
她跑出厂房。祁迹以为她走了,没想到十分钟后,她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
“张姨今天炖了鸡汤,多了一份。”曲知祈把保温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香气飘出来,热腾腾的。
祁迹看着那碗鸡汤,没动。
“快喝啊,凉了就不好喝了。”曲知祈催促。
“我不需要——”
“你需要。”曲知祈打断他,把勺子塞到他手里,“我爸说了,人活着就得好好吃饭。天天吃泡面,胃会坏的。”
祁迹拿着勺子,看着碗里金黄的鸡汤,上面漂着几颗枸杞。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快喝。”曲知祈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
祁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鸡汤很鲜,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吧?”曲知祈笑,“张姨炖汤可厉害了,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她就天天给我炖汤,把我养得可壮实了。”
祁迹没说话,低头喝汤。一碗汤很快见底。
曲知祈又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苹果,递给他一个:“饭后水果。”
祁迹接过苹果,擦都没擦,咬了一口。很甜。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曲知祈问。
“一个星期。”
“一直一个人?”
“嗯。”
“不害怕吗?”
祁迹看她:“怕什么?”
“怕……怕黑?怕鬼?”曲知祈说,“这么大的地方,晚上多吓人。”
祁迹没回答。他确实不怕,这世上比黑比鬼可怕的东西太多了。
外面突然响起雷声。曲知祈看向窗外,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沉下来。
“要下雨了。”她说。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声音大得像在打鼓。
“哇,这么大的雨。”曲知祈跑到窗边看。
雨越下越大,厂房顶开始漏雨,一滴,两滴,很快就连成线。祁迹起身,拿了几个盆放在漏水的地方,接雨。
“你这儿漏雨啊。”曲知祈说。
“嗯。”
“那怎么睡?”
“习惯了。”
曲知祈看着那些盆,雨水滴在里面,叮叮咚咚。她突然笑了:“你听,像不像在弹琴?”
祁迹侧耳听。雨滴敲打盆底,声音清脆,杂乱,但确实有种奇特的韵律。
“我以前最喜欢下雨了。”曲知祈说,“下雨天我爸就不出门,在家陪我玩。我们俩坐在地上下跳棋,他老是输,输了还不认账,要赖。”
她说着,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祁迹看着她,突然问:“你妈呢?”
曲知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很快就又亮起来:“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我没见过她,我爸说我长得像她,特别是眼睛。”
“对不起。”祁迹说。
“没事儿。”曲知祈摆摆手,“我爸对我可好了,又当爹又当妈。还有张姨,还有陈叔刘叔李叔,他们都疼我。我妈在天上看着,肯定也很高兴。”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祁迹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攥成了拳头。
雨还在下,厂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祁迹打开桌上的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你这电脑能上网吗?”曲知祈问。
“能,接的隔壁的网线。”
“你天天上网干什么?”
“写代码。”
“什么是代码?”
祁迹想了想,把电脑屏幕转向她。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符号。
“哇,像天书。”曲知祈凑近看,“这有什么用?”
“可以写程序,做软件。”
“能赚钱吗?”
“能。”
“那你赚到钱了吗?”
“快了。”
曲知祈似懂非懂地点头。她看着祁迹的侧脸,灯光下,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祁迹,你以后想干什么?”她问。
祁迹沉默了很久,久到曲知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曲知祈说,“我以后想开个花店,种满向日葵,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太阳。”
“为什么是向日葵?”
“因为它总是朝着太阳啊。”曲知祈说,“多好啊,不管发生什么,都向着光。”
祁迹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种东西,是他没有的。一种盲目的,愚蠢的,但让人羡慕的乐观。
雨小了一点,但还没停。曲知祈看看窗外,又看看祁迹:“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回不去了。”
“我送你。”祁迹站起身。
“不用,等雨停了再说。”曲知祈也站起来,在厂房里转悠,“你这儿有书吗?借我看看。”
祁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纸箱,里面是几本编程书和杂志。曲知祈翻了翻,都看不懂,最后抽出一本《读者》,是去年的。
“你还看这个?”她惊讶。
“捡的。”
曲知祈翻开杂志,坐在床上看。祁迹坐回电脑前,继续写代码。
厂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翻书声,和键盘的敲击声。曲知祈看一会儿书,就看一会儿祁迹。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敲键盘的动作轻轻晃动。
“祁迹。”曲知祈突然开口。
“嗯?”
“我教你下跳棋吧。”
祁迹转头看她。
“反正雨还没停,闲着也是闲着。”曲知祈从床上跳下来,在地上画了个棋盘,又找了几个小石头当棋子,“来,我教你,可简单了。”
祁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地上。
曲知祈认真地教他规则,怎么走,怎么跳,怎么堵别人的路。祁迹学得很快,第三局就赢了。
“你耍赖!”曲知祈瞪眼,“你肯定是以前就会!”
“没有。”祁迹说,“是你教得好。”
曲知祈怀疑地看着他,但祁迹表情认真,不像说谎。她哼了一声:“再来一局,这局我一定要赢。”
他们下了五局,祁迹赢了四局。曲知祈不服气,非要下到赢为止。第六局,她终于赢了,高兴得跳起来。
“我赢了我赢了!”
祁迹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雨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积水上,闪闪发光。
“我得回去了。”曲知祈说,“再不回去我爸该着急了。”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曲知祈走到门口,又回头,“祁迹,明天我还来。”
“不用。”
“用的。”曲知祈笑,“你这儿挺好玩的,比网吧有意思。”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银铃铛的声音渐渐远去。
祁迹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回到屋里,看着地上还没擦掉的棋盘,那些小石头还摆在那儿,像一场未完的棋局。
他蹲下身,把石头一颗颗捡起来,握在手心。石头被雨水打湿了,凉凉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几朵蔫掉的野花,突然觉得,这个破败的厂房,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窗外,天边出现一道彩虹。很淡,但确实存在。
祁迹看了一会儿,回到电脑前,打开那个文档。
“7月12日,雨。她来了我的住处,一个破厂房。她说这儿好玩,比网吧有意思。她说她喜欢下雨天,因为可以跟爸爸下跳棋。她还说,以后要开个花店,种满向日葵。”
他停顿,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敲下一行字:
“她问我以后想干什么。我说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但看着她说话的样子,我突然想,也许,可以试着知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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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