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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跟屁虫 下午两点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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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八分,祁迹关掉电脑。
他看了眼收银台,曲知祈正在跟一个来续费的客人聊天,笑得眼睛弯弯的,手腕上的铃铛随着动作叮当响。客人走后,她看了眼墙上的钟,然后转头看向27号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曲知祈咧嘴一笑,露出酒窝。祁迹移开视线,开始收拾背包。
三点整,祁迹背着包走到收银台前。曲知祈已经背好了她那个粉色的双肩包,马尾辫高高扎起,整个人精神得像要出门春游。
“走啦走啦!”她蹦蹦跳跳地往外走,银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祁迹跟在后面,沉默得像道影子。
一出网吧,热浪扑面而来。曲知祈从包里掏出两顶草帽,一顶扣在自己头上,一顶递给祁迹:“戴上,防晒。”
祁迹没接。
“哎呀戴着嘛,中暑了可不好受。”曲知祈直接把草帽扣在他头上。
草帽有点小,戴在祁迹头上显得滑稽。曲知祈看了两秒,噗嗤笑出声:“挺合适!”
祁迹想摘下来,曲知祈按住他的手:“别摘别摘,真的防晒。我们镇太阳毒,晒脱皮了可难受。”
祁迹的手顿了顿,终究没摘。
“第一站,忆川!”曲知祈像个小导游,边走边介绍,“这条溪穿全镇,夏天晚上可漂亮了,全是萤火虫。喏,那边就是旧火车站,废弃好多年了,现在成了拍照圣地……”
祁迹沉默地跟着,偶尔抬眼看看四周。萤火镇确实漂亮,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游来游去。
几个小孩在溪边玩水,看见曲知祈就喊:“知知姐!”
“小豆子,作业写完了没就玩水?”曲知祈叉腰。
“写完了!”叫小豆子的男孩笑嘻嘻,“知知姐,这个哥哥是谁?”
“我朋友。”曲知祈说,“你们玩水小心点,别往深的地方去。”
“知道啦!”
走远了,曲知祈对祁迹说:“小豆子他爸去年工伤走了,他妈在镇外打工,他跟奶奶住。我们镇上人都互相照应着。”
祁迹“嗯”了一声。
他们沿着溪走,经过一座石桥。曲知祈指着桥墩上的刻痕:“看,这是我十岁的时候刻的,那时候我爸非说我长不到一米五,我生气了,在这儿刻了个‘曲知祈到此一游’,证明我存在过。”
祁迹看了眼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动了动。
“你笑了!”曲知祈像发现新大陆。
“没有。”
“你肯定笑了!我看见了!”
祁迹不接话,继续往前走。
曲知祈小跑着跟上:“你多说几句话嘛,光我一个人说多没意思。”
祁迹不理她。
“那这样,我问你答。”曲知祈说,“你来萤火镇找什么人?亲戚?朋友?”
“不是亲戚。”祁迹说。
“那是朋友?”
“也不是。”
曲知祈眨眨眼:“那是什么?”
祁迹停下脚步,看着溪水。水面反射着阳光,波光粼粼。好一会儿,他才说:“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人。”
“什么意思?”
祁迹又不说话了。
曲知祈也不追问,转而说:“那你去过祈愿寺没?在山上,能俯瞰全镇,特别漂亮。我们现在去?”
“随你。”
“那就是去!”曲知祈一锤定音。
上山的路是石阶,两旁长满青苔。曲知祈体力好,蹦蹦跳跳往上走,祁迹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走到一半,曲知祈突然停下,扶着膝盖喘气。
“累了?”祁迹问。
“有点。”曲知祈擦擦额头上的汗,“歇会儿。”
他们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曲知祈从包里掏出水壶,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祁迹:“喝水。”
祁迹犹豫一下,接过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泡了蜂蜜。
“好喝吧?张姨调的,夏天喝解暑。”曲知祈笑。
祁迹把水壶还给她。曲知祈拧好盖子,突然说:“祁迹,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
祁迹看她。
“镇上人都说我话多,跟小知了似的,夏天一到就叽叽喳喳个不停。”曲知祈说,“但我爸说,人活着就得有点声音,不然多没意思。”
她转头看祁迹,眼睛亮晶晶的:“你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影子。我就想,要是有人跟你多说说话,你是不是就能不那么像影子了?”
祁迹怔住了。
他看着她,第一次认真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泉,没有杂质,没有算计,就是单纯地,想对一个人好。
“我不需要人陪。”祁迹说,声音有点哑。
“需要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曲知祈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觉得你需要,所以我要陪你说话。走吧,快到山顶了。”
她继续往上走,铃铛叮当响。
祁迹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他终于起身,跟了上去。
祈愿寺不大,但香火挺旺。门口有棵百年老树,上面挂满了红绸带和木牌。曲知祈去买了两个木牌,递给祁迹一个:“写个愿望挂上,很灵的。”
祁迹没接:“我不信这个。”
“信不信无所谓,就当留个纪念。”曲知祈硬塞给他,“快点写,我去那边写,不许偷看。”
她跑到另一边,背对着祁迹开始写。祁迹拿着空木牌,笔悬在空中,迟迟没落下。
他没什么愿望。或者说,他的愿望太渺茫,写了也没用。
最后,他写了两个字:平安。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叽叽喳喳的女孩。
曲知祈写完了,蹦蹦跳跳跑回来:“挂哪儿?”
祁迹随便找了个树枝挂上。曲知祈踮着脚,把她的木牌挂在祁迹的旁边。两个木牌挨着,风一吹,轻轻碰撞。
“写的什么?”祁迹问。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曲知祈神秘兮兮,“走吧,去寺里看看。”
他们在寺里转了一圈。曲知祈很认真地每个佛像都拜了拜,嘴里还念念有词。祁迹站在门口等她,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世界好像没那么糟糕。
下山时已经傍晚。夕阳把整个小镇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
“饿了。”曲知祈摸摸肚子,“祁迹,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
“用的用的,你是我今天的客人。”曲知祈说,“不过不能去贵的,我爸给我零花钱不多。我们去吃张姨家的馄饨,可好吃了。”
祁迹没反对。
张姨的裁缝店旁边有个小摊,卖馄饨和面条。张姨看见他们俩一起来,眼睛一亮:“哟,知知带朋友来啦?”
“嗯!张姨,两碗馄饨,一碗不要香菜。”曲知祈熟门熟路地找位置坐下。
祁迹在她对面坐下。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柔和了棱角。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祁迹问。
“昨天看你吃饼,把葱花都吃了,但挑掉了香菜。”曲知祈得意地笑,“我观察力可强了。”
祁迹没说话。
馄饨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曲知祈往自己碗里加了一大勺辣椒油,祁迹的则清汤寡水。
“你真不吃辣?”曲知祈问。
“不吃。”
“可惜了,张姨做的辣椒油可香了。”曲知祈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祁迹看着她的吃相,突然觉得有点饿。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皮薄馅大,汤汁鲜美。
“好吃吧?”曲知祈问。
“嗯。”
“那就多吃点。”曲知祈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两个给他,“你太瘦了,多吃点长肉。”
祁迹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馄饨,想说不用,但最终只是默默吃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笼罩着小街。
“我回网吧了。”祁迹说。
“一起走,顺路。”曲知祈说。
他们并肩往回走。夜晚的小镇很安静,只有蝉鸣和溪水声。路过旧火车站时,曲知祈突然说:“祁迹,你今晚还包夜吗?”
“嗯。”
“那多无聊,我陪你吧。”
“不用。”
“用的用的,我反正也没事。”曲知祈说,“我爸晚上要看台球厅,网吧就我一个人,怪冷清的。”
祁迹停下脚步:“曲知祈。”
“啊?”
“你为什么老跟着我?”
曲知祈愣了愣,然后笑了:“因为你看着需要人陪啊。”
“我说了我不需要。”
“那你就当是我需要。”曲知祈说,“我需要找个人说话,不然我一个人在网吧多无聊。”
祁迹看着她,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随你。”他最后说。
回到网吧时,曲郝正好要出门去台球厅。看见两人一起回来,他眉头皱了皱。
“爸,祁迹今晚还包夜,我陪他。”曲知祈说。
“你陪什么陪,上楼睡觉。”曲郝说。
“我睡不着嘛。”曲知祈撒娇,“反正明天又不上学。”
曲郝瞪了祁迹一眼,祁迹面无表情地回视。
“十一点前必须上楼。”曲郝对女儿说。
“知道啦!”
曲郝又看了祁迹一眼,这才出门。
网吧里又只剩下他们俩。祁迹回到27号机,开机。曲知祈从收银台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你继续写代码,我看我的书,不吵你。”曲知祈从包里掏出一本小说。
祁迹看了她一眼,真的开始写代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网吧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翻书声。曲知祈看一会儿书,就看一会儿祁迹的屏幕,虽然看不懂,但觉得那些滚动的字符很神奇。
十点半,曲知祈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上楼。”祁迹说。
“不困。”曲知祈揉揉眼睛,继续看书。
十点五十,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书本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祁迹停下手,转头看她。
曲知祈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马尾辫散开一缕头发贴在脸颊。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祁迹看了她几秒,弯腰捡起书,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曲知祈,上楼睡。”
曲知祈迷迷糊糊睁开眼:“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哦……”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往楼梯走。走到一半,突然回头,“祁迹。”
“嗯?”
“明天我还来找你玩。”
祁迹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曲知祈笑,然后上楼了。
祁迹重新坐回电脑前,但代码写不下去了。他关掉编程界面,打开那个文档。
光标在昨天的记录下闪烁。
他敲下新的一行:
“7月7日,晴。她带我逛了小镇,话很多,像只小知了。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吵。”
他停顿,又加了一句:
“她说我像影子。她说她要让我不那么像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