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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有些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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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相遇是春天埋下的伏笔,要到夏天才揭晓答案。我们总以为来得及,总以为有明天。可有些告别,没有预告。
2012年7月6日,萤火镇迎来暑假第三天。
下午两点,烈日正毒,流光古街两旁的梧桐树上知了叫得震天响。街东头的“老赫网吧”里,吊扇慢悠悠转着,吹不散满屋的烟味和泡面味。
曲知祈坐在收银台后,及腰长发扎成高马尾,手腕上的银铃铛随着她晃腿的动作叮当作响。她正对着电脑屏幕唱儿歌,声音清脆得像山泉: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网吧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熟客,都是镇上的年轻人。听到这声音,有人笑着喊:“知知公主,换首歌行不行?你这歌唱三天了!”
曲知祈从收银台后探出头,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李哥,这歌多好啊,欢快!”
“欢快是欢快,但你也不能单曲循环啊!”被叫李哥的男生苦着脸,“我打游戏呢,一听你这歌就想起来我妹幼儿园表演节目。”
“那说明我唱得有感染力!”曲知祈理直气壮,又晃了晃脑袋,铃铛又是一阵响。
网吧门被推开,门框上的风铃叮当一声。
曲知祈抬头,看见一个高瘦的男生走进来。黑色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背一个黑色双肩包。他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边缘透着暗红色,像是新伤。
最让曲知祈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平静得像深潭,看不出情绪。他扫了一眼网吧,目光在“上网登记”的牌子停顿一秒,然后朝收银台走来。
“开台机子。”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话。
曲知祈把登记本推过去:“身份证,押金十块,包夜二十,通宵送泡面。”
男生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放在台上,又从钱包里拿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曲知祈瞄了一眼身份证——祁迹,17岁,地址是省城。
“本地人?”曲知祈一边登记一边问。
“不是。”祁迹的回答简短。
“来旅游?我们镇夏天可漂亮了,晚上溪边有萤火虫,八月份还有萤火节——”曲知祈话没说完,祁迹已经拿起身份证和上网卡,转身走向角落的机子。
曲知祈撇撇嘴,继续哼小毛驴,但眼睛时不时往那边瞟。
祁迹选了最靠墙的27号机,放下背包,开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表情。他打开电脑后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先登录企鹅或者打开游戏,而是直接点开浏览器,输入一长串英文网址。
曲知祈歪着头看。她在网吧长大,见过的客人五花八门,但这种一来就直奔编程论坛的,还真不多。
下午四点,网吧人渐渐多起来。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咋咋呼呼进来,看到曲知祈就喊:“知知,老赫呢?”
“送货去了,晚上回来。”曲知祈熟练地给他们开卡,“作业写完了?”
“暑假作业急什么!”为首的平头男生叫王浩,是曲知祈的同班同学,“对了知知,后天初中同学聚会,在溪边烧烤,你来不来?”
“看情况,要给我爸看店呢。”曲知祈说。
“让你那些叔叔看会儿呗!”王浩挤眉弄眼,“咱班男生可都盼着你来。”
曲知祈白他一眼:“滚去开机,别在这贫。”
王浩嘿嘿笑着走了,经过27号机时好奇地看了一眼祁迹的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代码。他挠挠头,没看懂,回到自己机位打游戏去了。
曲知祈从收银台底下拿出保温盒,里面是张姨中午送来的绿豆汤。她倒了一杯,想了想,又倒了一杯,端着走向27号机。
“请你喝的。”她把杯子放在祁迹手边。
祁迹手指在键盘上停顿,转头看她。
“我爸说,网吧客人要是中暑了传出去不好听。”曲知祈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我叫曲知祈,你呢?总不能一直叫你‘27号机’吧。”
祁迹看着那杯绿豆汤,又看看曲知祈。她笑得坦荡,没有同情也没有探究,就是单纯地想请人喝杯东西。
“祁迹。”他说,然后补充,“谢谢。”
“祁迹。”曲知祈重复一遍,点点头,“名字不错。你额头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我爸店里有医药箱。”
“不用。”祁迹又转回屏幕。
曲知祈也不恼,反而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你是程序员?这么年轻就会写代码,好厉害。”
祁迹没回答,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你从省城来?一个人?住哪啊?”曲知祈一连串问题抛出来,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祁迹终于停下,转头看她:“你很吵。”
曲知祈一愣,然后笑出声:“你才知道啊?镇上人都说我话多,我爸说我上辈子肯定是个说书的。”
祁迹盯着她看了两秒,又重新看向屏幕。但这次,曲知祈注意到他嘴角似乎往上扬了那么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
“你晚上还在这?”曲知祈问。
“包夜。”祁迹说。
“那得给你留门。”曲知祈站起身,“对了,晚上十一点后要关前门,你得从后门进。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在饮水机那儿,泡面在柜子第二层,火腿肠和卤蛋可以加,但要另算钱——”
“知道了。”祁迹打断她。
曲知祈回到收银台,继续哼她的小毛驴。但这次声音小了点,眼睛还是时不时往27号机瞟。
傍晚六点,网吧里飘满泡面味。曲知祈自己也饿了,从保温盒里拿出张姨做的饼,就着绿豆汤吃。她看看祁迹,发现他还是坐在那里,屏幕上的代码换了一页又一页,手边的绿豆汤一口没动。
“祁迹!”曲知祈喊了一声。
祁迹没反应。
“27号机!”曲知祈提高音量。
祁迹终于转过头。
“过来吃饼,张姨做的,可好吃了。”曲知祈招手,“不要钱,我请你的。”
祁迹犹豫了几秒,还是站起身走过来。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但脚步很轻,像猫。
曲知祈把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祁迹接过,咬了一口。饼是葱花饼,外酥里嫩,很香。他吃得很快,但不算粗鲁。
“你来萤火镇干嘛呀?”曲知祈边吃边问,“旅游的话,不该天天泡网吧。”
“找人。”祁迹说。
“找到了吗?”
祁迹摇头。
“那你还找吗?”
祁迹停下咀嚼,看着手里的饼,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曲知祈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突然说:“那你先在我家网吧住着吧,反正暑假客人不多,包夜便宜,我爸还能给你打折。”
祁迹看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好?”
曲知祈眨眨眼:“我对谁都好啊。再说,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多可怜。”
“我不需要可怜。”祁迹的声音冷下来。
“不是可怜,是……”曲知祈想了想,“是江湖道义!我爸说的,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
祁迹没说话,把最后一口饼吃完,起身回到27号机。
曲知祈冲他背影喊:“晚上要下雨,你要没地方住,网吧阁楼有张折叠床!”
祁迹没回头,但抬起手摆了摆,算是听见了。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透。网吧里人更多了,烟雾缭绕。曲知祈开了一排窗,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老赫回来了。
曲郝推门进来时,整个网吧都安静了一瞬。188的个子,花臂纹身,板寸头,右眉那道断眉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手里拎着一箱矿泉水,往地上一放,目光扫了一圈。
“爸!”曲知祈从收银台后跳出来,银铃铛叮当作响。
曲郝那张凶悍的脸瞬间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吃饭没?”
“吃了,张姨送的饼。”曲知祈挽住爸爸的手臂,“货送完了?”
“完了。”曲郝看了眼网吧,目光在27号机停了一下,“那小子谁?新来的?”
“嗯,叫祁迹,从省城来的,包夜。”曲知祈小声说,“他额头上还带着伤呢,看着怪可怜的。”
曲郝眯起眼,盯着祁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走向收银台。他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看了看,又看看祁迹那台机的计时——已经六个小时了。
“一直在这?”曲郝问。
“嗯,就中午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又接着上。”曲知祈说,“爸,你说他是不是没钱住店啊?”
“关你什么事。”曲郝敲了敲女儿的头,“少管闲事。”
“我这不是助人为乐嘛。”曲知祈撅嘴。
曲郝没理她,从冰柜里拿了瓶啤酒,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躺椅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眼睛还是时不时瞟向27号机。
晚上十点,开始下雨。先是淅淅沥沥,后来变成瓢泼大雨,砸在网吧的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客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祁迹和另外两个包夜的熟客。
曲知祈有点困,趴在收银台上打哈欠。曲郝拍拍她:“上去睡,我来看。”
“我陪陪你。”曲知祈揉揉眼睛。
“不用,快去。”曲郝声音温和但不容拒绝。
曲知祈只好起身,临走前看了眼27号机。祁迹还坐在那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阁楼在网吧二楼,其实是半个储物间加一张折叠床。曲知祈爬上小楼梯,倒在床上就睡。手腕上的铃铛随着动作轻响,在雨声中格外清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雷声惊醒。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整个阁楼。曲知祈坐起身,发现雨更大了,还夹着风声。她下床,想下楼找爸爸,却在楼梯口听到下面的说话声。
“……我不是来找事的。”是祁迹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在这待了三天,每天就吃一顿泡面,什么意思?”是曲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不悦。
“我会付钱。”
“不是钱的事。”曲郝说,“小子,我不管你从哪来,来干什么,别把我这当避难所。我这网吧干净,不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知道。”祁迹说,“所以我在这。”
一阵沉默。
曲知祈偷偷往下看。祁迹站在收银台前,背挺得很直。曲郝坐在躺椅上,手里转着打火机,眼睛盯着祁迹。
“你多大了?”曲郝突然问。
“十七。”
“不上学?”
“不上了。”
“家里人知道吗?”
祁迹没回答。
曲郝哼了一声,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行,你不说我也不问。但在我这,守我的规矩。不惹事,不闹事,按时付钱,能做到吗?”
“能。”
“还有,”曲郝站起身,188的身高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离我女儿远点。”
祁迹抬头看他。
“她心软,话多,爱管闲事。”曲郝说,“你别给她添麻烦。”
祁迹沉默了几秒,点头:“明白。”
曲郝摆摆手,重新坐回躺椅。祁迹转身回27号机,继续面对屏幕。
曲知祈悄悄退回床上,躺下。雨声很大,但她怎么也睡不着了。手腕上的铃铛随着她翻身的动作轻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她想起祁迹的眼睛。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额角的伤是真的,一个人来小镇是真的,在网吧一坐就是三天也是真的。
“可怜。”曲知祈小声说,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阳光从阁楼的小窗照进来,落在曲知祈脸上。她起床下楼,发现爸爸已经在打扫卫生,祁迹还在27号机,但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一夜没睡?”曲知祈小声问。
“凌晨四点睡的。”曲郝把拖把放好,“去,买早饭去,多买一份。”
曲知祈眼睛一亮:“好嘞!”
她跑出网吧,清晨的流光古街还湿漉漉的,青石板反射着阳光。早点摊已经出摊了,油条豆浆包子稀饭,热气腾腾。曲知祈买了三份豆浆油条,又多加了两根油条。
回到网吧时,祁迹已经醒了,正在收拾背包。
“吃早饭!”曲知祈把一份放在他面前。
祁迹看看早餐,又看看她。
“我爸让买的。”曲知祈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祁迹沉默地坐下,拿起油条。曲知祈坐在他对面,一边喝豆浆一边看他。祁迹吃相很好,不慌不忙,但速度不慢。
“你今天还在这?”曲知祈问。
祁迹点头。
“找到人了吗?”
摇头。
“那你住哪啊?总不能天天睡网吧椅子吧?”
祁迹停下动作,看她。
曲知祈意识到自己话多了,吐吐舌头:“当我没问。”
祁迹继续吃,吃完后擦了擦嘴,从钱包里拿出十块钱放在桌上:“早餐钱。”
“不用,我请你的。”曲知祈推回去。
祁迹没接,起身回到27号机,开机。
曲知祈撇撇嘴,把钱收起来。这时网吧门被推开,张姨拎着个布袋子进来。
“知知,还没吃早饭吧?我蒸了包子——”张姨话说到一半,看见祁迹,愣了一下,“这位是?”
“新客人,祁迹。”曲知祈介绍,“这是张姨,我们家邻居。”
祁迹回头,朝张姨点了点头。
张姨上下打量祁迹,目光在他额角的纱布上停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笑着说:“小伙子看着挺精神。包子还热乎,一起吃。”
“我吃过了,张姨。”曲知祈说,但还是接过包子,分给祁迹两个。
祁迹这次没拒绝,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张姨在网吧坐了一会儿,跟曲郝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她走后,曲知祈对祁迹说:“张姨人可好了,我妈走得早,我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她做的,女孩子的事也是她教的。”
祁迹“嗯”了一声。
“对了,你今天打算干嘛?”曲知祈问。
“上网。”祁迹回答得很简洁。
“一直上网多无聊,我们镇可多好玩的了。”曲知祈说,“下午我带你去逛逛?反正我也没事。”
祁迹转头看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带我逛?”
曲知祈眨眨眼:“因为我是东道主,你是客人啊。我爸说了,要尽地主之谊。”
祁迹看了她几秒,转回屏幕:“不用。”
“用的用的。”曲知祈凑近一点,“下午三点,我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一直在这烦你。”
祁迹没说话。
曲知祈当他默认了,哼着小毛驴回到收银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腕的银铃铛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祁迹看着屏幕,代码一行行滚动。但余光里,那些细碎的光点一直在晃,晃得他有点分心。
他关掉编程论坛,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光标闪烁,他敲下第一行字:
“2012年7月6日,晴转雨。来到萤火镇第三天,遇见一个很吵的女孩。”
他停顿,手指悬在键盘上。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她叫曲知祈,手腕上有铃铛,笑起来有酒窝。”
窗外,蝉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