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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蝉鸣一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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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热浪依然席卷着小镇,但早晚已能感觉到一丝凉意。梧桐树上的蝉声从声嘶力竭变得短促,像是知道夏天即将走到尽头。
网吧里,祁迹的游戏《知了》意外地火了。
先是论坛里有人推荐,然后是游戏网站转载,短短几天下载量就破万。有人问作者是谁,有人打听联系方式,有人甚至想买版权。
曲知祈比祁迹还兴奋,每天抱着电脑看评论,看到夸赞的留言就咯咯笑。
“祁迹你看!这个人说你的游戏‘有灵魂’!”她把屏幕转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这个,说音乐做得特别好,问他能不能买版权。”
祁迹正在调试新写的程序,抬头看了一眼:“不卖。”
“为什么?可以赚钱啊。”
“那是你唱的歌。”祁迹说。
曲知祈一愣,然后脸红了:“我、我唱得又不好听……”
“好听。”祁迹说,继续低头敲代码。
曲知祈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暖暖的,痒痒的。她凑近一点,小声说:“祁迹,你赚了钱,想干什么?”
祁迹手指顿了顿:“之前不是说,带你去省城。”
“除了这个呢?”
“……还没想。”
“那我想。”曲知祈托着下巴,眼睛望向窗外,“我想给爸爸买个按摩椅,他腰不好。想给张姨换台新缝纫机,她那台都用了十几年了。想给陈叔的武术班买些新器材,给刘叔买条好烟——虽然他该戒烟,但偶尔抽一根还是可以的。给李叔……”她想了想,“给他介绍个对象!”
祁迹听着她一项项数,嘴角不自觉扬起。
“还有你,”曲知祈转头看他,“你得买几件新衣服,不能老穿黑色的。再买双好点的鞋,你那双人字拖都快断了。”
“你的呢?”祁迹问。
“我?”曲知祈眨眨眼,“我有你就够了啊。”
祁迹心猛地一跳,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哎呀我说的是朋友!”曲知祈反应过来,脸更红了,“有你这样的朋友就够了,比什么都强。”
祁迹“嗯”了一声,继续敲代码,但耳根已经红了。
下午,曲郝从省城回来,带回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
“给。”他把电脑放在祁迹面前,“你那台太破了,写代码不方便。”
祁迹看着那台电脑,包装都没拆,是店里最新款。
“赫叔,这……”
“拿着。”曲郝打断他,“不是白给,以后网吧的电脑出了问题,你负责修。”
祁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谢谢。”
“谢什么,一家人。”曲郝摆摆手,出去了。
曲知祈凑过来,小声说:“我爸就这样,对你好也不会好好说。”
祁迹摸着崭新的电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又暖又胀。他知道这台电脑不便宜,曲郝肯定是看了好久才买的。
“祁迹,你试试,肯定好用。”曲知祈帮他把包装拆开。
电脑确实好用,速度快,屏幕清晰。祁迹把之前写的代码导进去,运行起来流畅多了。
“我爸对你真好。”曲知祈托着下巴看他操作,“他对你比对我还好。”
“胡说。”祁迹说。
“真的。”曲知祈笑,“他都没给我买过这么贵的电脑。”
祁迹转头看她:“你想要,我买给你。”
“不用不用,我又不写代码。”曲知祈摆摆手,“你好好写,写出更多好玩的游戏,我就开心了。”
祁迹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会的。”
晚上,曲知祈又拉着祁迹上屋顶。这次她抱了个西瓜上来,是下午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水珠。
“我爸切的,让我们上来吃。”她说着,递给他一块。
祁迹接过,咬了一口,很甜。
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天是深蓝色的,星星已经开始闪烁。远处传来溪水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几声蛙鸣。
“祁迹,你听。”曲知祈突然说。
祁迹侧耳听。
是蝉鸣。比白天稀疏了,但依然响亮,一声一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夏天快过去了。”曲知祈轻声说,“蝉也快叫不动了。”
祁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知道吗,蝉在地下要待好几年,才能到地面上来。”曲知祈说,“短的三年,长的要十七年。它们在地下那么久,就为了一个夏天。出来,蜕壳,飞翔,鸣叫,□□,然后死去。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夏天。”
她顿了顿,转头看祁迹,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如果我是蝉,我也要唱整个夏天。用尽所有力气,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了。这样就算只有一个夏天,也值了。”
祁迹看着她,喉咙发紧。他想说,你不是蝉,你不会只有一个夏天。你会有一百个,一千个夏天。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点点头:
“嗯。”
“所以啊祁迹,”曲知祈突然笑,“你要像蝉一样,不管在地下待多久,出来了,就要好好活,活出个样子来。”
“我会的。”祁迹说。
“我也会的。”曲知祈说,语气很坚定,“我要把每一天都过得好好的,开开心心的,这样就算……”
她没说完,但祁迹知道她想说什么。就算只有一个夏天,也要开开心心地过完。
两个人沉默地吃西瓜,听蝉鸣。西瓜很甜,蝉鸣很响,夜色很美。
“祁迹。”曲知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以后会变成很厉害的人吧?”
祁迹想了想:“不知道。”
“你会的。”曲知祈很肯定,“你这么聪明,这么厉害,肯定会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到那时候,你会不会忘了我?”
“不会。”祁迹说,很坚决,“永远不会。”
“那就好。”曲知祈笑了,酒窝浅浅的,“我也不想让你忘了我。我想让你记得,在你变成很厉害的人之前,有一个小镇,有一个女孩,陪你过了一个夏天。”
祁迹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有他的倒影。
“我会记得。”他说,“永远记得。”
“拉钩。”曲知祈伸出小指。
祁迹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曲知祈念着,然后松开,“好了,说定了,你要永远记得我。”
“嗯。”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西瓜吃完,月亮升到中天。曲知祈打了个哈欠。
“困了?”祁迹问。
“有点。”曲知祈揉揉眼睛,“下去吧。”
他们爬下梯子。祁迹先下,在下面接她。曲知祈爬下来时,脚下一滑,祁迹赶紧扶住她。
她的手在他手里,很凉。祁迹握紧了些。
“谢谢。”曲知祈站稳,却没松开手。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手握着手,在月光下。院子里很静,只有蝉鸣和他们的呼吸声。
“祁迹。”曲知祈轻声说。
“嗯?”
“遇见你真好。”
祁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曲知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松开手,蹦蹦跳跳回房间了。银铃铛的声音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祁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回到房间,他打开新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闪烁,他敲下一行字:
“8月28日,晴。她说如果她是蝉,也要唱整个夏天。我想告诉她,你不是蝉,你会有很多很多个夏天。我会陪着你,过每一个夏天。”
他停顿,又敲下一行:
“她说她要让我永远记得她。她不知道,我早就记住了。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记住了。”
保存,关闭。祁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月光照在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蝉还在叫,一声一声,像是在告别夏天,又像是在珍惜最后的时光。
祁迹突然想起曲知祈说过的话:
“蝉在地下待那么久,就为了一个夏天。出来了,就要好好活。”
他握紧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祁迹,你要好好活。
为了她,为了这个夏天,为了所有在乎你的人。
你要活出个样子来。你要变成很厉害的人。
你要永远记得这个女孩,这个夏天,这个小镇。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响亮,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完。
祁迹听着,突然明白了。
蝉之所以拼命地叫,不是因为不知道夏天会过去,而是因为知道夏天会过去,所以才要叫得更大声,更响亮,好让这个夏天,永远留在记忆里。
就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