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迟来》小树藤

14、好好活着 八月三

　　八月的最后几天，天气突然转凉。

　　一场夜雨过后，夏天的高温被洗刷殆尽，清晨的空气里有了秋的味道。蝉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蟋蟀的鸣叫。

　　祁迹的游戏《知了》在论坛上小火了一把。虽然只是个简单的像素游戏，但流畅的手感和独特的音乐吸引了不少人下载。有人留言问作者是谁，有人想买下版权，还有人想合作开发新游戏。

　　曲知祈比祁迹还兴奋，每天都要刷新论坛看评论。

　　“祁迹你看！又有人夸你了！”她指着屏幕，“这个人说‘游戏很治愈，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夏天’。”

　　祁迹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嘴角微扬：“是你的歌治愈。”

　　“才不是，是你厉害。”曲知祈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祁迹，你真的好厉害。”

　　祁迹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曲知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脸凑近一点：“再来一下。”

　　祁迹又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有阳光的味道。

　　那天下午，他们没去网吧，而是在院子里下跳棋。桂花树开始打苞，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

　　“祁迹，”曲知祈一边跳棋子一边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祁迹想了想：“写程序，做游戏。”

　　“然后呢？”

　　“然后……赚钱，养家。”

　　“养谁？”

　　祁迹看着她，不说话。

　　曲知祈脸一红，低下头继续跳棋：“那……那我也要赚钱，开个花店，种满向日葵。”

　　“好。”祁迹说，“我给你做收银系统，免费。”

　　“真的？”

　　“真的。”

　　曲知祈笑了，酒窝浅浅的：“那我们说好了，你写程序，我开花店，我们……”

　　她没说完，但祁迹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点头：“嗯，说好了。”

　　一局棋下完，曲知祈输了，但她不认，非要再来一局。祁迹就陪她，一盘又一盘，直到夕阳西斜。

　　“祁迹，”曲知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最喜欢春天。”

　　祁迹抬头看她。

　　“不是因为花开，”曲知祈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神温柔，“是因为春天过后是夏天。”

　　她顿了顿，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夏天有你。”

　　祁迹愣住了。

　　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照下来，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她笑着，眼睛里满是暖意，像装进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祁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认真，很用力地说：
　　“遇见你之前，我觉得活着就行。”

　　曲知祈眨眨眼。

　　“遇见你之后，”祁迹继续说，声音有点哑，“我想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为了她，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夏天，为了每一个还有她的明天。

　　曲知祈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讨厌，你又惹我哭。”

　　祁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

　　“对不起。”他说。

　　“不用说对不起。”曲知祈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笑着，“祁迹，你要好好活着，活得特别好，特别精彩。这样我才……”

　　她没说完，但祁迹懂了。他用力点头：“好。我好好活着。”

　　“拉钩。”曲知祈伸出小指。

　　祁迹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曲知祈念着童谣，然后松开手，“好了，说话要算数。”

　　“算数。”

　　晚饭后，曲知祈又有点累了，早早回房休息。祁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星星，看月亮，看屋檐下的灯笼。

　　曲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支烟。

　　祁迹摇头：“我不抽。”

　　曲郝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曲郝开口：“知知最近老说累。”

　　祁迹心一紧：“嗯。”

　　“我让她去医院，她不去。”曲郝看着远处的天空，“她说没事，天热，睡不好。”

　　祁迹没说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祁迹，”曲郝转头看他，眼神认真，“你帮我看着她点。她要是有哪里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祁迹说。

　　曲郝又吸了口烟，叹了口气：“她妈走的时候，知知才刚出生。我抱着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是镇上这些人帮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带大。”

　　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眼神温柔：“知知是我的命。她要是有什么事，我也活不下去。”

　　祁迹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所有的严厉，所有的审视，所有的保护——都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深沉，笨拙，但无比真实。

　　“赫叔，”祁迹很认真地说，“知知不会有事的。”

　　“嗯。”曲郝点头，把烟掐灭，“她不会有事的。”

　　但祁迹看得出，他在害怕。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曲郝，在害怕。

　　那天晚上，祁迹做了个噩梦。梦见曲知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腕上的银铃铛不响了。他叫她，她不醒。他想拉她的手，却拉不到。

　　他惊醒，满头冷汗。天还没亮，院子里静悄悄的。

　　祁迹起身，走到曲知祈房门口。门缝里没有灯光，她应该还在睡。他站在门口，听了很久，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才稍微安心。

　　他回到自己房间，再也睡不着。他打开电脑，看着《知了》的游戏界面。那只像素小鸟还在扑腾，背景音乐还是曲知祈哼的《小毛驴》。

　　他想，如果这只是一场梦该多好。如果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如果蝉永远不会停止鸣叫，如果她永远不会离开。

　　但时间不会停。夏天会过去，蝉会死去，人会长大，会变老，会离开。

　　祁迹看着屏幕上的小鸟，突然想起曲知祈说过的话：
　　“蝉在地下埋那么久，就为一个夏天。值不值？”

　　“我觉得值。埋了那么久，就为了看一个夏天的太阳，听一个夏天的雨，唱一个夏天的歌。多好啊，轰轰烈烈的，哪怕只有一个夏天。”

　　他当时说不值，但现在，他懂了。

　　如果能有一个夏天，有阳光，有雨，有笑声，有她，那么埋多久都值。

　　哪怕只有一个夏天。

　　祁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天边开始泛白，黎明要来了。

　　院子里，曲知祈的房门开了。她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看见祁迹在窗边，她愣了愣，然后笑了，朝他挥挥手。

　　祁迹也挥手。

　　晨光里，她的笑容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祁迹想，不管未来怎样，不管夏天多短，至少此刻，她还在，还在笑。

　　这就够了。

　　他会好好活着，好好对她，好好珍惜每一个有她的日子。

　　因为有些人，光是遇见，就花光了一生的运气。

　　而他，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运气，遇见了她。

　　所以，他要好好珍惜。

　　用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