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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午后蝉鸣 8月22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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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2日,盛夏最热的时候。
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整个萤火镇像被塞进了蒸笼。石板路烫得发亮,知了的叫声连成一片,吵得人耳朵嗡嗡响。街边的狗都趴在阴凉地里吐舌头,一动不想动。
流萤巷27号,四合院里,祁迹正蹲在压水井旁。
他穿着黑色背心和工装短裤,人字拖甩在一边,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压水井是那种老式的,要用力压杠杆,水才会出来。祁迹压一下,清凉的井水就哗啦流出来,在木盆里溅起水花。
“祁迹祁迹,快点,热死了!”曲知祈搬着小板凳跑过来,一屁股坐下,把脖子往后仰。
她穿着白色背心和牛仔短裤,也是人字拖,马尾辫高高扎起,露出纤细的脖颈。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背心都湿了一片。
“坐好别动。”祁迹说,声音因为用力压水有点喘。
“知道啦。”曲知祈乖乖坐直,眼睛却叽里咕噜转,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祁迹,你说这树多少年了?”
“不知道。”祁迹压出一盆水,试了试水温,刚好,不凉不热。
“我爸说,他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了。”曲知祈继续说,“说不定比我爷爷年纪还大呢。”
祁迹没接话,从旁边拿起洗发水——是张姨自己做的,桂花味的。他挤了一点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轻轻抹在曲知祈头发上。
“哇,凉快!”曲知祈舒服地眯起眼。
祁迹的手顿了一下。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像绸缎一样。沾了水,贴在手里,凉凉的,滑滑的。他动作很轻,怕扯疼她,手指插进发丝里,慢慢揉搓。
泡沫越来越多,桂花的香味散开,混着井水的清凉,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好闻。
“祁迹,你会不会洗头啊?”曲知祈闭着眼睛问。
“不会。”祁迹实话实说。
“那你轻点,别把我头发扯掉了。”曲知祈笑,“我头发可宝贵了,我爸说像我妈妈。”
祁迹的动作更轻了。他想起张姨说过,曲知祈的妈妈走得早,留给她一头好头发。每次洗头,曲郝都特别小心,怕扯疼女儿。
“你爸经常给你洗头?”祁迹问。
“小时候是,长大了就自己洗了。”曲知祈说,“不过他手笨,老是扯到我头发,还不如我自己洗呢。”
祁迹“嗯”了一声,继续揉。他确实不会洗头,但学得快,很快就掌握了力道:要轻,要从发根到发梢,要按摩头皮但不能用指甲。
曲知祈舒服得哼哼唧唧,像只晒太阳的猫。
阳光从紫藤花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的睫毛很长,沾了水汽,湿漉漉的。鼻尖上还有汗珠,亮晶晶的。
祁迹看着,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他移开视线,专心洗头。
泡沫冲干净,祁迹又压了一盆清水,给她冲洗。清水从发顶流下,流过脖颈,流进背心里。曲知祈缩了缩脖子:“痒!”
“别动。”祁迹按住她的头,“马上就好。”
终于洗完了。祁迹拿起干毛巾,包住她的头发,胡乱擦了几下。
“好了。”他说。
曲知祈立刻跳起来,甩了甩头,水珠四溅,溅了祁迹一脸。
“我要吃西瓜!”她大声宣布,眼睛亮晶晶的。
祁迹抹了把脸:“西瓜在井里镇着。”
“我去拿!”曲知祈蹦蹦跳跳跑到井边。井口盖着木盖,掀开,里面吊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早上放进去的西瓜。她费力地把篮子提上来,西瓜已经凉透了,外皮挂着水珠。
“刀呢刀呢?”曲知祈抱着西瓜左看右看。
“厨房。”祁迹说,赤着脚走进厨房,拿了菜刀和砧板出来。
两个人蹲在院子门口,祁迹把西瓜放在砧板上,一刀下去,“咔嚓”一声,西瓜裂成两半,红色的瓤露出来,汁水直流。
“哇,好甜的样子!”曲知祈眼巴巴看着。
祁迹又切了几刀,把西瓜切成小块。曲知祈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唔,好甜!好凉!”她满足地眯起眼。
祁迹也拿起一块。确实甜,井水镇过的西瓜,凉丝丝的,甜到心里。两个人就这样蹲在门槛边,一个坐在门槛上,一个蹲着,大口大口吃西瓜。
阳光很烈,但院子门口有屋檐遮着,阴凉。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知了在树上叫,一声高过一声。
“祁迹,你老家有井吗?”曲知祈一边吃一边问,西瓜汁糊了一脸。
“没有。”祁迹说,拿毛巾给她擦脸。
“那夏天怎么吃凉西瓜?”
“放冰箱。”
“冰箱多没意思,井里镇过的西瓜才好吃。”曲知祈又咬了一大口,“井水是活的,镇出来的西瓜有灵气。”
祁迹看着她吃得满脸都是,忍不住笑:“歪理。”
“才不是歪理!”曲知祈瞪他,“张姨说的,井水是地下的水,干净,凉快,镇出来的西瓜吃了不拉肚子。”
祁迹不跟她争,继续吃西瓜。两个人很快吃掉半个西瓜,肚子都撑圆了。
“嗝——”曲知祈打了个饱嗝,摸摸肚子,“饱了。”
祁迹把西瓜皮收起来,扔到院子角落的垃圾桶里。那里已经有苍蝇在飞了,嗡嗡的。
“热死了,不想动。”曲知祈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像只慵懒的猫。
祁迹也坐下来,坐在她旁边。门槛很窄,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曲知祈的头发还没完全干,湿漉漉的搭在肩上,桂花香味混着西瓜的甜味,飘进祁迹鼻子里。
“祁迹。”曲知祈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
“嗯?”
“你说,夏天什么时候过去啊?”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曲知祈嘟囔,“好长啊,热死了。”
“快了。”
“你说,秋天来了,萤火虫是不是就没了?”
“嗯。”
“那明年还会有吗?”
“会。”
曲知祈睁开眼睛,转头看他:“祁迹,你明年还会在吗?”
祁迹也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因为刚洗过头发,湿漉漉的,像含着水。
“在。”他说,“每年都在。”
曲知祈笑了,酒窝浅浅的:“那说好了,明年萤火节,我们还一起过。你穿汉服,我也穿汉服,我们去溪边放灯,去月台喝茶,去看萤火虫。”
“好。”祁迹说,“每年都一起过。”
曲知祈满足地叹口气,重新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血管。祁迹看着,突然想起她最近总是说累,脸色总是苍白。
“曲知祈。”他开口。
“嗯?”
“你最近……真的没事吗?”
曲知祈睁开眼睛,眨了眨:“没事啊,就是天热,没睡好。”
“去看医生。”
“不去,医院一股消毒水味,难闻死了。”曲知祈撇嘴,“我真没事,你看我,能吃能喝能睡,能有什么事儿?”
祁迹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也许真是他想多了,也许真是天热,也许她真的只是累了。
“祁迹。”曲知祈突然坐直身体,看着他,“如果我生病了,你会照顾我吗?”
祁迹心猛地一沉:“别胡说。”
“我就问问嘛。”曲知祈笑,“如果我生病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你会照顾我吗?”
祁迹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会。一直照顾你,直到你好起来。”
“如果好不起来呢?”
“会好起来的。”祁迹的声音有点硬,“一定会好起来。”
曲知祈看着他严肃的样子,噗嗤笑出来:“好啦好啦,我就随便问问,看把你吓的。我身体好着呢,我爸说我从小就不怎么生病,壮得像头小牛。”
祁迹没笑。他看着曲知祈,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浮上来,像一片阴影,怎么也挥不去。
“祁迹,你看!”曲知祈突然指着街上。
祁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街上走来一个卖冰棍的老爷爷,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放着泡沫箱子,箱子上盖着棉被。他一边走一边喊:“冰棍——绿豆冰棍——”
“我要吃冰棍!”曲知祈跳起来,跑回屋里,很快又跑出来,手里拿着零钱,“祁迹,你吃吗?”
“不吃。”
“那我买两根,你一根我一根。”曲知祈不等祁迹回答,就跑出去了。
祁迹看着她跑向卖冰棍的老爷爷,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银铃铛叮当作响。她跟老爷爷说了几句话,老爷爷笑着打开泡沫箱,从里面拿出两根冰棍。她接过,递了钱,又说了句什么,然后蹦蹦跳跳跑回来。
“给!”她递给祁迹一根,“绿豆的,解暑。”
祁迹接过。冰棍很凉,冒着白气。他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确实解暑,绿豆味很浓。
两个人又坐回门槛上,吃着冰棍,看着街上的行人。
下午四五点,太阳没那么毒了,街上人渐渐多起来。有买菜回来的阿姨,有放学回家的孩子,有散步的老人。每个人都走得慢悠悠的,手里摇着蒲扇。
“看,那是王奶奶,她孙子今年考上大学了,可高兴了。”曲知祈指着远处一个老奶奶说。
“那个是李叔,他媳妇跑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可辛苦了。”她又指着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
“那个是小豆子,就那个没爸的孩子,可懂事了,天天帮奶奶干活。”她指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祁迹安静地听着,看着街上的人。这个小镇,每个人都互相认识,每个人的故事曲知祈都知道。她像一本活的小镇日记,记着每个人的悲欢离合。
“祁迹,你喜欢这儿吗?”曲知祈突然问。
“喜欢。”
“喜欢哪儿?”
“都喜欢。”祁迹说,“人,地方,吃的,喝的,都。”
曲知祈笑:“那你以后就住这儿,别走了。”
“嗯,不走了。”
两个人不再说话,安静地吃冰棍,看行人。冰棍很快化了,汁水流下来,滴在手上。曲知祈伸出舌头舔掉,像只小猫。
祁迹看着她,突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坐在门槛上,吃冰棍,看行人,听她讲故事。
如果能一直这样。
“祁迹。”曲知祈又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会来找我吗?”
祁迹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会。”他说,“不管多远,我都会找到你。”
“如果找不到呢?”
“会找到的。”祁迹说,“一定会找到。”
曲知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祁迹心头发颤。
“祁迹,你真好。”她说。
祁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有他的倒影。
“祁迹。”她又叫。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高兴遇见你?”
祁迹一愣。
“我很高兴遇见你。”曲知祈很认真地说,“特别特别高兴。”
祁迹喉咙发紧,想说我也很高兴遇见你,想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两个字:
“我也是。”
曲知祈笑了,满足地叹口气,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的,凉凉的,贴着他的脖子。
祁迹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他坐得更直一点,让她靠得更舒服。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靠着,吃着冰棍,看着街上的行人。太阳慢慢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融为一体。
“祁迹。”曲知祈又开口,声音有点困了。
“嗯?”
“我有点困了。”
“那就睡一会儿。”
“嗯。”
她真的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祁迹一动不动,怕吵醒她。冰棍已经化完了,只剩一根木棍,他拿在手里,没扔。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饭香。该做晚饭了,但祁迹不想动。他就想这样坐着,让她靠着,一直坐到天黑,坐到星星出来,坐到永远。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太阳会落山,天会黑,她会醒,他们会吃晚饭,然后各自回房睡觉。
但至少这一刻,她是他的。
他的女孩,靠在他肩上,睡得正香。
祁迹轻轻抬起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很滑,带着桂花香。
他在心里说:曲知祈,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照顾你。
所以,你哪儿也别去,就待在这儿,待在我身边。
永远。
太阳终于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晚霞。院子里传来张姨的声音:
“知知,祁迹,吃饭了!”
曲知祈被吵醒,揉揉眼睛:“啊,我睡着了?”
“嗯。”祁迹说,“该吃饭了。”
“哦。”曲知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吃饭去。”
她拉着祁迹的手往院子里走,很自然,像拉过无数次一样。祁迹跟着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晚饭是张姨做的,有红烧肉,有炒青菜,有西红柿鸡蛋汤。曲郝也回来了,四个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
“祁迹,多吃点肉。”张姨给祁迹夹菜,“你看你瘦的。”
“谢谢张姨。”
“知知,你也多吃点。”曲郝给女儿夹了块红烧肉,“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啦爸,就是天热,没睡好。”曲知祈说,大口吃饭。
祁迹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心里的不安暂时被压下去。也许真是他想多了,也许她真的只是累了。
吃完饭,曲知祈主动去洗碗,祁迹帮忙擦桌子。曲郝坐在院子里抽烟,张姨在缝衣服。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晚上,祁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游戏已经上传两天了,有人留言说好玩,有人问多少钱。他一一回复,心里想着等赚了钱,就带曲知祈去省城。
窗外传来曲知祈哼歌的声音,她在院子里浇花。祁迹走到窗边,看着她。月光下,她提着水壶,小心翼翼地在给那些盆栽浇水,哼着不成调的歌。
“祁迹!”她看见他,笑着挥手,“你看,月亮又圆了!”
祁迹抬头看天。月亮确实很圆,很亮,像一枚银币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明天还热吗?”她问。
“热。”祁迹说。
“那你还给我洗头吗?”
“洗。”
“还吃西瓜吗?”
“吃。”
“还吃冰棍吗?”
“吃。”
曲知祈笑了,笑声清脆,像银铃铛。
“祁迹,你真好。”她说,然后继续浇花。
祁迹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桂花香,她的笑声,这一切,他都要记住。
记住这个夏天,这个午后,这个靠在他肩上睡着的女孩。
永远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