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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盛夏的蝉鸣 八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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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夏天最热的时候。
整个萤火镇像被架在火上烤,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一声高过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生命力都叫出来。
祁迹在网吧里写代码,额头上全是汗。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曲知祈趴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蒲扇。她今天话特别少,脸色有点苍白。
“热。”她嘟囔一声,把脸贴在凉凉的桌面上。
祁迹看了她一眼,起身去冰柜里拿了瓶冰水,拧开递给她。
“谢谢。”曲知祈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她的手腕很细,银铃铛随着动作轻响,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不舒服?”祁迹问。
“有点头晕,可能中暑了。”曲知祈说,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喝点水就好了。”
祁迹看着她,没说话。他想起她最近越来越容易累,脸色也越来越白。但每次问,她都说没事,天热,没睡好。
“下午别来了,在家休息。”祁迹说。
“不行,我得监督你写代码。”曲知祈坐直身体,故作精神,“你的游戏还没做完呢。”
祁迹的游戏确实快做完了。那只像素小鸟已经能在管道间顺畅飞行,他加了分数系统,加了难度等级,还加了背景音乐——是曲知祈哼的一首儿歌,他录下来,做成8-bit版本。
“你听听。”祁迹戴上耳机,示意曲知祈也戴上。
曲知祈戴上耳机,熟悉的旋律响起,是那首《小毛驴》,但变成了电子音,叮叮咚咚的,很可爱。
“哇!”她眼睛亮起来,“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睡觉的时候。”祁迹说。
“讨厌,我睡觉还流口水呢,你没录进去吧?”
“没有。”
曲知祈操控小鸟飞了一会儿,突然说:“祁迹,这游戏能卖钱吗?”
“能。”
“那你卖了钱,想干什么?”
祁迹想了想:“给你买糖。”
曲知祈噗嗤笑出来:“我才不要糖,我要……”她想了想,“我要你带我出去玩,去省城,去大城市看看。”
“好。”祁迹说,“等游戏卖了,就带你去。”
曲知祈眼睛弯成月牙:“说定了?”
“说定了。”
下午,曲知祈真的没来。祁迹一个人写完最后一段代码,调试完bug,游戏正式完成。他看着屏幕上那只扑腾的小鸟,想起曲知祈第一次看到它时兴奋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给游戏起名叫《知了》。启动画面是一只像素蝉,下面是两行字:
“献给那个像蝉一样吵闹,也像蝉一样热烈的夏天。”
“——和那个像蝉一样的女孩。”
保存,备份,上传到论坛。祁迹关掉电脑,起身回家。
院子里,曲知祈躺在紫藤花架下的躺椅上,睡着了。张姨坐在旁边,正在缝衣服。看见祁迹,她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祁迹点点头,放轻脚步走过去。
曲知祈睡得很熟,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呼吸均匀。张姨放下针线,轻声对祁迹说:
“她今天说头晕,我让她躺着别动。这孩子,最近老说累,也不知道怎么了。”
祁迹看着曲知祈,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浮上来。
“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不去,说没事,天热。”张姨叹气,“跟她爸一个脾气,倔。”
祁迹没说话,只是看着曲知祈。阳光透过紫藤花的缝隙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睡得那么安静,像一幅画。
“祁迹,你多看着她点。”张姨说,“知知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有事都憋心里,不说。”
“嗯。”祁迹点头。
傍晚,曲知祈醒了。看见祁迹坐在旁边,她揉揉眼睛:“你回来啦?”
“嗯。”
“游戏做完了吗?”
“做完了。”
“太好了!”曲知祈坐起来,精神好了很多,“给我看看最终版!”
祁迹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打开游戏。曲知祈操控小鸟飞了一局,得了高分,高兴得手舞足蹈。
“祁迹你好厉害!”她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祁迹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的不安暂时被压下去。也许真是他想多了,也许真是天热,也许她真的只是累了。
晚饭时,曲郝也回来了。他今天去省城进货,带回来一堆东西:新键盘,新鼠标,还有一台二手显示器。
“给。”他把显示器推到祁迹面前,“你那电脑屏幕太小,写代码费眼睛。这个给你用。”
祁迹愣住了。
“拿着啊。”曲郝皱眉,“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二手的,便宜。”
祁迹看着那台显示器,虽然旧,但擦得很干净。他知道,曲郝是特意去省城给他买的。
“……谢谢赫叔。”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一家人。”曲郝摆摆手,低头吃饭。
一家人。
祁迹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眼眶发热。他低头吃饭,把眼泪憋回去。
吃完饭,曲知祈又精神了,拉着祁迹上屋顶看星星。今晚天气好,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在天鹅绒上。
“祁迹,你看,北斗七星。”曲知祈指着天空。
祁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勺子形状。
“我小时候,我爸就教我看星星。”曲知祈说,“他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我妈肯定也在天上看着我,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开心,看着我难过。”
祁迹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眼睛很亮。
“所以我不能难过。”曲知祈继续说,“我要天天开心,这样我妈在天上看着,也会开心。”
祁迹喉咙发紧。他想说,你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哭,可以难过,但最终只是点头:
“嗯。”
“祁迹,你妈妈呢?”曲知祈突然问。
祁迹沉默了几秒,说:“在国外,再婚了。”
“你想她吗?”
“……不想。”祁迹说,顿了顿,“她也不想我。”
曲知祈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她伸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没事,你有我们。我们想你。”
祁迹看着她,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但每次曲知祈的回答都不一样。这次,她想了想,说:
“因为我觉得,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祁迹愣住。
“你聪明,能干,有骨气,不向人低头。”曲知祈认真地说,“你只是运气不好,没遇到对你好的人。但现在遇到了,我们都会对你好,很好很好。”
祁迹看着她,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下来。他转过头,不想让她看见。
但曲知祈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坐近一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祁迹,”她轻声说,“以后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在我们面前,你不用装,不用忍着,做你自己就好。”
祁迹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他很久没这样哭过了,像个孩子,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所有的感动,都哭出来。
曲知祈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等祁迹哭完了,她才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
“给,擦擦。”
祁迹接过手帕,很软,带着桂花香。他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松了很多。
“谢谢。”他说。
“不客气。”曲知祈笑,然后抬头看星星,“祁迹,你说,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不知道。”
“我希望会。”曲知祈说,“这样就算有一天我死了,也能在天上看着你们,看着我爸,看着你,看着张姨,看着叔叔们。看着你们过得好,我就开心。”
“别说死。”祁迹突然打断她,声音很急。
曲知祈一愣,转头看他。祁迹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紧皱。
“好,不说。”曲知祈笑,“我们要长命百岁,一起变成老爷爷老奶奶,坐在这儿看星星,看萤火虫,过每一个萤火节。”
“嗯。”祁迹用力点头,“长命百岁。”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看星星,聊天。曲知祈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从星星说到月亮,从月亮说到萤火虫,从萤火虫说到明年萤火节要穿什么汉服。
祁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他觉得,就这样听着她说话,听着她的声音,听着她银铃铛的响声,就很幸福。
夜深了,该睡了。他们爬下梯子,回到各自房间。
祁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星。他想,人死了会不会变成星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曲知祈不在了,他的世界就再也没有星星了。
所以,她一定要好好的。
一定要长命百岁。
一定要陪他一起变成老爷爷老奶奶,坐在屋顶上看星星。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
求求老天,让她好好的。
求求老天,让她平安健康。
求求老天,让她一直这么笑。
窗外,蝉还在叫。夏天还很长,但祁迹第一次觉得,夏天太短了,短到他怕来不及。
他怕来不及带她去省城,怕来不及让她玩他做的游戏,怕来不及看她穿上新的汉服,怕来不及和她一起过下一个萤火节。
所以,他要抓紧时间。
抓紧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和她在一起。
因为有些人,有些时光,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祁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认真,很用力地对自己说:祁迹,你要对她好。
很好很好。
用你的一生,对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