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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勿轻信人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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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沈晏缓缓转过身。
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我藏身的拐角阴影处。
“出来吧,殿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就知道我在这里。
我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他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无路可退。我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到烛光能照见的边缘。深青色的斗篷拖在地上,风帽滑落,露出我毫无血色的脸。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烛光在他深潭般的眼底跳动。他的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苍白,嘴唇几乎没什么颜色,唯有那目光,沉静依旧,却好像比在临渊阁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殿下不该来。”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
“那笺子……”我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有些发颤,“是你传的?”
“是。”他承认得很干脆。
“为什么?”我追问,“你说西苑有异动,让我勿近。可你自己却在这里……私会外臣?”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轻,却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他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烛火爆开的火星,瞬间又湮灭。“那不是外臣。是北境军中,追随我多年的一个老伙夫,因伤退役,在京中做些小营生。”他顿了顿,“今日宫中采买,他混了进来。”
一个老伙夫?值得他这样重伤未愈,深夜冒险,潜入这隐秘石室相见?
“北境恐生变?”我重复着刚才听到的词句,心往下沉,“是因为你被夺了兵权?”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历来如此。”他的回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玄甲军树大招风,我在一日,尚能震慑。如今我离了北境,有些人,自然会按捺不住。”
“那你今夜……”
“今夜西苑侍卫被调离,确非寻常。”他接过话头,声音依旧平稳,“有人想试探,或者……想制造机会。我将计就计,借此机会,传个消息出去,让他们安分些。”
“将计就计?”我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他平静无波的眼睛,一股莫名的怒气混杂着后怕,冲上头顶,“你就用你自己做饵?万一不是试探,是真的刺杀呢?你的伤……”
“臣的伤,不妨事。”他再次用这四个字打断我,目光落在我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又移开,看向我紧紧攥着斗篷边缘的手,“倒是殿下,深更半夜,独身来此,太过冒险。若今夜真有埋伏,殿下当如何自处?”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平淡,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心头那点无名的怒火,只剩下冰冷的后怕和……一丝难堪。
是啊,我为什么来?凭着那张语焉不详的小笺?凭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来了又能做什么?拖后腿吗?
“我……”我语塞,垂下眼,看着地上跳跃的烛影,“我只是……看到侍卫不在,怕你……”
话没说完,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石室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烛火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哔剥声。
半晌,我听到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几乎融入烛火的微响里,却像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我的心尖。
“臣那枚玉玦,”他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突兀,“殿下还留着吗?”
我猛地抬头。他正看着我,眼神在晃动的烛光里,明暗不定。
“……留着。”我低声答,手不自觉地摸向袖袋。
“那便好。”他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石室顶部粗糙的凿痕,“今日种种,殿下只当从未见过,从未听过。回宫后,好生安歇,莫再涉险。”
这口气,像极了父皇,也像极了那夜在秘道口,他让我“进去”时的决断。
又是这样。他总是这样。把我推开,推到安全的、符合规矩的地方去。
“那你呢?”我忍不住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你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下一次‘试探’?或者下一次……真正的杀机?”
他沉默了片刻。
“陛下旨意,是让臣‘荣养’。”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臣遵旨,便是在此‘荣养’。至于其他……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八个字,他说得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可听在我耳中,却比任何激愤的控诉或悲凉的感慨,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这就是他的选择?这就是他交还兵权、递出玉玦之后,所面对的、和将要面对的?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光线骤暗,又缓缓亮起。
在那明灭交替的瞬间,我好像看到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破碎了一下,又迅速被他用那惯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掩盖了过去。
是隐忍?是无奈?还是……认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心口那块地方,又闷又疼,比掌心的疤更难受。
“我……”我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所有的语言,在他这片沉寂的、逆来顺受的平静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最终,我也只是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你……保重。”
说完,我转身,朝着来时的黑暗秘道走去。脚步有些虚浮,深青色的斗篷扫过冰冷潮湿的地面。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殿下。”
我停住,没有回头。
“那夜在锦华宫,臣说的话,”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比方才更加低沉,也似乎……更加认真,“永远作数。”
锦华宫……他说的话……
「能不能……试着不怕我?」
我的心,狠狠一颤。
他没有再说别的。
我也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袖中那枚冰冷的玉玦,指尖用力到发白,然后,一步一步,走进了前方的黑暗里。
身后的烛光,那点微弱的暖意,渐渐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只有那句话,和他烛光下苍白沉寂的侧影,深深烙进了眼底。
从西苑秘道回来后的几天,昭阳宫静得像一座坟。
白日里,我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看日影一点点爬过冰冷的金砖地。嬷嬷送来的汤药,黑沉沉的一碗,我端起来,看一会儿,又原封不动地放下。饭食更是动不了几筷,看着那些精致菜肴,胃里就一阵阵地翻搅。
夜里更难熬。一闭上眼,就是那片石室摇晃的烛光,和他苍白沉寂的侧影。“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八个字,像冰冷的凿子,一下下敲在耳膜上。然后是他最后那句,“永远作数”。
永远作数。
作什么数?那枚玉玦?那句“试着不怕我”?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深想的东西?
我好像陷进了一片沼泽,四周都是浓雾,看不清方向,脚下是吸着人往下沉的淤泥。我怕他,怕靠近他带来的危险和未知,可我又好像……更怕他就在那片我看不见的沼泽深处,无声无息地沉没下去。
掌心那道疤,成了最敏感的所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触感提醒我那夜的血与火,也提醒我他指尖残留的温度。我开始频繁地把玩那枚玉玦,冰凉的玉质贴着皮肤,似乎能稍稍压下心头那团乱麻带来的烦躁。
直到那天午后,一个面生的、眉眼机灵的小内侍,像只悄无声息的雀儿,溜进了昭阳宫。
他带来一只不起眼的食盒,说是尚食局新做的梅花酥饼,请公主尝尝鲜。嬷嬷接过,正要打发他走,他却极快地塞给我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蜡封的纸卷,触手微温。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纸卷拢入袖中。
等人退下,我才避到内室,就着炭盆微弱的光,小心捏碎蜡封。纸卷展开,里面是几行匆匆写就的小字:
「北境急报,狄戎异动,似与京中某方暗通款曲。粮道有疑。万事小心,勿轻信人言。阅后即焚。」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字迹依旧是沈晏的,比上一张小笺更潦草,力透纸背,带着山雨欲来的紧迫。
我捏着纸卷的手指,冰凉。
北境……粮道……京中某方……
这几个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可能。父皇削了沈晏的兵权,北境群龙无首,狄戎便蠢蠢欲动。而这“蠢蠢欲动”,竟然可能和“京中某方”有关?是谁?谁在勾结外敌?目的是什么?扳倒沈晏?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而“粮道有疑”,更是直指命脉。军中无粮,不战自溃。
沈晏被困在临渊阁“荣养”,却依然能接到这样的密报,还能冒险传递出来。他的人在活动,在京中,甚至在北境。他并非真的束手待毙。
那他传信给我,是提醒?是警告?还是……在如此诡谲的局势下,他竟觉得,可以信任我这样一个深宫公主?
“勿轻信人言。”
父皇的脸,朝堂上那些或忠或奸的模糊面孔,还有后宫那些看似温婉和善的娘娘们……一张张脸在眼前闪过,每一张都带着面具,看不清底下的真容。
我走到炭盆边,将纸卷一角凑近暗红的炭火。火苗舔舐上来,纸张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淡淡的烟味散开,混杂在殿内浓郁的熏香里,有些刺鼻。
灰烬飘落在银炭上,很快湮灭无痕。
可那几行字,却像烙铁,烫在了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