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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还在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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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再对着食物发呆,我开始进食,尽管依旧味同嚼蜡。也不再整日枯坐,我开始在昭阳宫里“走动”,去小书房“找书”,去暖阁“赏花”。我竖起耳朵,捕捉宫人们低声的交谈,留意往来内侍宫女的神色。父皇那边,我请安的次数多了起来,话却依旧不多,只是安静地陪坐着,或者替他研墨铺纸,像个最乖巧不过的女儿。
我开始“听”到一些东西。
比如,紫宸殿近日召见武将的次数明显增多,有几位北境回来的将领被单独留下问话,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
比如,户部和兵部因为北境粮饷拨付的数目和路径,在朝会上吵了几次,据说父皇发了不小的脾气。
再比如,宫里隐约有流言,说沈将军在北境时“御下过严”、“积怨甚深”,甚至“贪墨军饷”……这些话起初只是私下嘀咕,后来却像长了脚,越传越广,越传越有鼻子有眼。
每一次听到这些,我都会想起那张被烧掉的纸条——“勿轻信人言”。
流言杀人,不见血。
我开始失眠。不是惊恐,而是一种冰冷的清醒。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看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海里反复回旋着北境、粮道、狄戎、流言……这些字眼,像一副逐渐清晰的拼图,而那最关键的、也是最危险的一块,似乎就悬在沈晏的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又一次去紫宸殿请安,出来时,在殿外长长的廊庑下,我“偶遇”了兵部侍郎周显。他是父皇倚重的老臣,鬓发已白,眼神却依旧锐利。
他向我行礼,态度恭谨,言辞间却似有深意:“……北境不稳,陛下忧心忡忡。沈将军……唉,如今在临渊阁静养,也不知是否听闻边关之事。若军中旧部因思念旧主而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或是有人趁机兴风作浪,挑拨离间,反倒辜负了陛下让他荣养的一片苦心啊……”
他说得委婉,可字字句句,都像是软刀子,往沈晏身上招呼。思念旧主?兴风作浪?挑拨离间?句句不提猜忌,句句都是猜忌。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裙裾上精细的缠枝花纹,轻声应道:“周大人说的是。沈将军既已卸任,北境诸事,自有朝廷新任的将官和各位大人操心。父皇圣明烛照,必能洞察秋毫,稳定军心。”
周显似乎有些意外我这番四平八稳又暗藏机锋的回答,深深看了我一眼,才躬身告退。
我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方才应对时的镇定,此刻尽数褪去,只剩下后怕和冰凉。周显是父皇近臣,他的话,未必不是父皇心思的某种折射。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这“恩”,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把缓缓收拢的、温柔的绞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怕他,或许依旧。但眼睁睁看着那把绞索落在他脖子上,而我因为“怕”,因为“于礼不合”,因为“莫要多思多虑”,就什么都不做?
我做不到。
那夜他劈开血路递来的玉玦,那声“试着不怕我”,石室烛光下他苍白的侧影,还有那两张化为灰烬却字字锥心的小笺……这些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里,比单纯的“怕”,重得多。
掌心的疤痕又在突突地跳,这一次,带着一种灼热的、近乎决绝的麻痒。
回到昭阳宫,我关上门,只留下嬷嬷。
“我要去临渊阁。”我说,声音平静,却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嬷嬷这次没有惊呼,没有劝阻,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丝……了然的悲哀。她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殿下……您想好了?陛下那边……”
“想好了。”我打断她,“父皇那边,我自会小心。”我顿了顿,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这次,我不偷偷摸摸去。我要光明正大地去。”
“什么?”嬷嬷愣住了。
“去准备些上好的药材,补品,还有……几卷新誊抄的佛经。”我缓缓道,思路越来越清晰,“就说,我前些日子受了惊吓,夜不能寐,听闻沈将军重伤后也需静养安神,特送些药材和佛经过去,一则表皇家恩恤,二则……也是为我自身积福求安。”
探望功臣,慰问伤患,为自身祈福——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至少,明面上挑不出太大错处。
嬷嬷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深深一福:“老奴……这就去准备。”
夜幕低垂时,我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我拿起胭脂,轻轻在颊边扫了扫,又点了些口脂。镜中的人,气色顿时好了些,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连我自己都看不清的情绪。
我换了一身颜色素净却不失庄重的宫装,披上斗篷。嬷嬷提着一个装满药材和经卷的锦盒,跟在我身后。
步辇起行,朝着西苑而去。
这一次,没有绕路,没有躲藏。宫灯引路,内侍随行,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回响,清晰而坦荡。
临渊阁外,侍卫依旧在。看到我的仪仗,他们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上前行礼。
“本宫前来探望沈将军,送上些药材经卷,以表心意。”我端坐在步辇上,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侍卫首领面露难色:“殿下,陛下有旨,沈将军需要静养……”
“沈将军为救驾重伤,本宫感念其功,特来探视,亦是父皇仁德,体恤功臣之意。”我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况且,本宫只是略坐坐,送上东西便走,不会打扰将军休息。”
那侍卫首领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紧闭的阁门,又看了看我身后规整的仪仗和嬷嬷手中捧着的锦盒,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路:“殿下请。只是……还请莫要久留。”
步辇在楼前停下。我踩着内侍放好的脚凳下来,夜风吹起斗篷的边角。抬头望去,临渊阁二楼,那扇窗依旧紧闭,里面没有灯光透出。
他睡下了吗?还是……
我定了定神,示意嬷嬷上前叩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依旧是那个青色宫装的侍女,看到门外是我,她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低头行礼:“奴婢参见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我走进门内,药味扑面而来,比上次似乎更浓了些,“沈将军歇下了吗?本宫前来探望,送些东西。”
侍女有些无措地看向内室方向:“将军……尚未安歇。只是……”
她的话音未落,内室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压抑着,却听得人心里发紧。随即,是沈晏略带沙哑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是公主殿下吗?请进。”
侍女这才打起帘子。
内室的光线比外间更暗,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离床榻较远的桌上。沈晏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穿着中衣,墨发披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得几乎透明。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清瘦了些,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看见我时,依旧沉静如深潭,只是深处,似乎翻涌着一丝极淡的、我看不懂的波澜。
他似乎想坐起来,我忙道:“将军有伤在身,不必起身。”
他动作顿住,微微颔首:“谢殿下。恕臣失礼。”
嬷嬷将锦盒放在桌上,便乖觉地退到外间,与那侍女一同守着。
内室只剩下我和他,还有那盏跳动的、光线微弱的油灯。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与伤特有的甜腥气。他胸前的绷带似乎换过了,但依旧能看出厚重的轮廓。
“殿下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掌心的疤痕不再发痒,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北境狄戎异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清晰,平稳,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冷静,“粮道恐有蹊跷。京中流言四起,言将军在北境时御下过严,积怨甚深,乃至贪墨军饷。”
我一字一句,将那张小笺上的警示,和我这些日子听到的流言,平静地陈述出来。没有质问,没有慌乱,只是陈述。
他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我所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
直到我说完,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殿下都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知道了。”我点头,“我还知道,兵部侍郎周显,今日在紫宸殿外,对我说,若军中旧部因思念旧主而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或是有人趁机兴风作浪,挑拨离间,反倒辜负了陛下让将军荣养的一片苦心。”
我复述着周显的话,眼睛紧紧盯着他。
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很轻微,但被我捕捉到了。
然后,我看到了。
在他那双永远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底,那片我始终看不透的深潭之下,有什么东西,极缓慢地,碎裂开来。
不是愤怒,不是悲戚,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疲惫的……了然。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
就像冰封了千万年的湖面,在最坚硬的底层,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很深。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将军看着公主,也不是臣子看着君上。那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复杂探究的凝视。
“殿下,”他开口,声音里那丝沙哑似乎更重了些,“为何要与臣说这些?”
为何?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袖中的手,握住了那枚一直带在身边的玉玦。冰凉的玉质,此刻却仿佛有了温度。
“因为,”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枚玉玦,我还留着。”
“你让我‘试着不怕你’。”
“我还在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