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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形单影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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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被卸去兵权,“荣养”在这华丽的囚笼里,他依旧平静地接受了“分内之事”的结局。
我怕的,究竟是沈晏这个人,还是那个被权力、传言和宫廷规则扭曲了的“镇北将军”的符号?
如果他不是将军呢?如果他只是……沈晏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极细却极其锐利的光,骤然刺破了我心头沉郁的迷雾。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
心跳得又急又乱。掌心的玉玦,被我无意识地攥紧,温润的玉质紧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沉实的触感。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是嬷嬷压得极低、带着惊惶的声音:“殿下,殿……”
我皱了皱眉:“何事?”
嬷嬷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手里攥着一张小笺,纸是宫里常见的素白花笺,边缘却有些焦痕。她快步走近,将小笺递给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刚……刚有个面生的小内侍,在宫墙角门处塞给洒扫婆子的,说是务必亲手交到您手里。那婆子胆小,转交给了老奴……”
我接过小笺,入手微糙。展开,上面只有寥寥两行字,墨迹仓促,力透纸背,看得出写字的人心急如焚,甚至来不及斟酌字句:
“祸起萧墙,意在国公。今夜西苑,恐有异动。殿下慎之,万万勿近!”
没有落款。
但字迹……我盯着那略显凌厉的笔画,心头猛地一跳。
这字……我见过。在父皇御书房偶尔瞥见过的军报边角,那力透纸背、带着金铁之气的批注……
是沈晏的字?!
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给我传这样的消息?还用了这样隐秘、甚至冒险的方式?西苑异动?祸起萧墙?意在国公?是指他自己?
父皇的旨意才下几天?明面上的“荣养”恩典尤在,暗地里就要动手了吗?这“萧墙”之内,是谁?
我的手开始发抖,小笺边缘的焦痕蹭在指尖,带着不祥的气息。
“殿下,这……”嬷嬷脸色惨白。
“谁都不要说。”我打断她,声音干涩,却异常冷静。我将小笺凑近炭盆,看着火舌迅速舔舐上来,纸张蜷曲、变黑、化为灰烬。火光映着我的脸,明明灭灭。
嬷嬷看着那灰烬,嘴唇哆嗦着:“那……那咱们……”
我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我扶住桌沿,深吸一口气。
袖中的玉玦,贴着我的手臂,冰凉,坚硬。
祸起萧墙。意在国公。今夜西苑,恐有异动。
殿下慎之,万万勿近。
“勿近”……
可那枚染血的玉玦还在我这里。那声“试着不怕我”还在我耳边。
如果他今夜……真的出了事……
我怕他。我好像……还是怕。
但这一次,我怕的,似乎不再是靠近他,而是……眼睁睁看着那道曾为我劈开生路的身影,再次被血与火吞没,而我却因为“于礼不合”,因为恐惧,因为“万万勿近”,只能袖手旁观。
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
“嬷嬷,”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决断,“去把我那件最不起眼的深色斗篷找来。”
“殿下!”嬷嬷惊呼,几乎要跪下来,“您不能!那笺子上说了,万万勿近啊!况且陛下那边……”
“父皇那边,我自有分寸。”我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或者,你希望我今夜,就病死在这昭阳宫里,也好过日后想起今夜,悔恨终生?”
嬷嬷被我眼底那片空洞的平静吓住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我重复道。
她看着我,良久,终于颤抖着,点了点头。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皇城。
夜深得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连宫檐下值守的风灯,光晕都显得疲惫而微弱,被寒风撕扯得明明灭灭。昭阳宫的炭火早就撤下去了,殿内残留的暖意正在被从窗缝门隙钻进来的寒气迅速吞噬。
深青色的棉布斗篷,没有一丝绣纹,厚重得几乎压垮肩膀。嬷嬷一边手忙脚乱地替我系着领口的带子,一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殿下……再想想,那笺子来路不明,万一……万一是个圈套呢?西苑那边现在就是个是非窝,您这一去……”
“若是圈套,我认了。”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惊讶,“若不去,我后半生都不会安生。”
嬷嬷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她知道拦不住我。
我没有带任何人。嬷嬷不行,宫女更不行。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将斗篷的风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袖袋里揣着那枚玉玦,还有一把从小玩到大的、镶嵌着宝石却从未真正开过刃的匕首——聊胜于无的安慰。
推开侧殿一扇许久不用的小门,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我侧身闪出,迅速将门掩好,把自己投入宫墙下沉沉的夜色里。
白日的皇宫尚能维持庄严的假象,夜晚,尤其是经历了宫变创伤后的夜晚,却显出一种近乎荒芜的死寂。巡逻的侍卫似乎比平日多,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带着一种紧绷的节奏。我尽量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心跳如擂鼓,每一次远处传来的脚步或低语,都让我浑身僵直,几乎要屏住呼吸。
通往西苑的路,白日里走觉得清冷,夜晚走来,更觉得漫长而阴森。太液池结了冰,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僵死的玉石。枯树扭曲的枝桠伸向天空,如同鬼影。
临渊阁就在前面了。
不同于白日的静默,此刻的临渊阁,隐隐透出一种异样的氛围。楼内没有灯光,漆黑一片,融入更深的夜色里。但楼外本该值守的侍卫……不见了。
不是换班,是彻底不见了踪影。宫灯在廊下孤零零地亮着,照亮一小片空荡荡的石阶和地面,反而衬得周围的黑暗更加浓重,更加……危险。
我躲在假山石的阴影后,手脚冰凉。那笺子上写的,“恐有异动”……这就是了。
没有侍卫。是调开了?还是……解决了?
楼内没有光,是沈晏已经歇下了?还是……已经出事了?
我攥紧了袖中的匕首,金属的冰冷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进去?里面等待我的,可能是一场早已布置好的杀局,也可能只是一场虚惊,但我“擅闯外臣静养之所”的罪名,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
不进去?如果沈晏在里面,正面临危险……
掌心的疤,又开始突突地跳。这一次,不只是痒和疼,还有一种灼烧感,仿佛那夜他掌心未干的血,正透过玉玦,烫着我的皮肤。
就在我踌躇煎熬的刹那,临渊阁二楼那扇我曾见他凭窗而立的窗户,忽然极轻微地响了一下。不是推开,而是窗栓被拨动的、几不可闻的“咔哒”声。
紧接着,一个黑影,如同狸猫般轻捷无声地从窗口翻了出来,单手扣住窗沿,悬吊了一下,然后轻盈地落地,伏低身体,迅速隐入楼下的灌木丛阴影中。
那身影……虽然换了夜行衣,束紧了头发,但那修长挺拔的轮廓,那落地时干脆利落、悄无声息的身手……
是沈晏!
他没在楼里!他没出事!而且……他在潜行?他要做什么?
我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见那黑影在灌木丛后略一停顿,辨明方向,竟朝着与我藏身之处相反的方向——太液池更深处、更加荒僻的角落——疾掠而去。
他要离开临渊阁?在这个没有侍卫的夜晚?去哪里?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我提起沉重的斗篷下摆,尽可能轻地,朝着他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跟踪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将军,无疑是愚蠢的。尤其是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连走路都怕惊动夜鸟的深宫公主。但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喊他,也不能放任他就这样消失在危险的夜色里。我只能远远地、心惊胆战地缀着,借着稀疏的树木和嶙峋的假山遮掩身形。
他速度很快,却似乎对西苑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最隐蔽的路径。绕过结冰的太液池,穿过一片早已荒废、只剩残垣断壁的前朝宫苑,最后,竟来到了一处我从未到过的、靠近皇宫最西北角宫墙的地方。
这里乱石堆积,杂草丛生,高大的宫墙在夜色中投下巨兽般的黑影。墙根下,似乎有一个被藤蔓和枯草半掩的、黑黝黝的洞口,像某种野兽的巢穴。
沈晏在洞口前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
我屏住呼吸,缩在一块半人高的太湖石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似乎确认了安全,俯身,拨开藤蔓,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个洞口。
秘道?又是秘道?
这里难道也有一条通往宫外的秘道?他要逃?在这个父皇刚刚剥夺他兵权、将他“荣养”起来的节骨眼上,他选择……潜逃?
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冰冷的情绪攫住了我。他要走。那枚玉玦,那句“试着不怕我”,都成了笑话。他到底是谁?是忠勇护国的将军,还是一个审时度势、见势不妙就准备抽身的……懦夫?
不,不对。
如果他要逃,为何给我传那张示警的小笺?让我“万万勿近”?是为了不牵连我?还是……别有深意?
脑子乱成一团麻。好奇心,担忧,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驱使着我。见那洞口再无声息,我一咬牙,也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拨开同样冰冷刺手的枯藤,洞口比想象中宽敞些,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一片漆黑,弥漫着和陈年秘道类似的、尘土和潮湿的味道。隐约能听到极轻微的、衣物摩擦石壁的声音,正渐渐远去。
我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袖中的玉玦,弯下腰,也钻了进去。
秘道起初很狭窄,走了十几步后,渐渐宽敞,可以直起身。依旧是向下延伸,空气冰冷刺骨。没有光,我只能伸着手,摸索着湿滑的石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前面那细微的声响,是我唯一的指引。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晃动的光晕。不是自然光,更像是……烛火?
沈晏点燃了火折子?
我更加小心,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
光晕来自一个拐角之后。我贴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探出头。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壁上留有粗糙的凿痕。石室中央,果然点着一支小小的蜡烛,光线昏暗,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而沈晏,就站在烛光旁。
他没有穿夜行衣,换回了那身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松松披着一件玄色外袍,墨发依旧未束。烛光跳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显得那眉骨更加嶙峋,眼神更加深不见底。
他面前,竟然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身形有些佝偻,穿着宫中最低等杂役的灰褐色短打,头上戴着破旧的毡帽,看不清楚面容。
他们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密闭的石室里,带着沉闷的回响,但我凝神去听,断断续续的字句还是飘了过来。
“……京中……联络已断……北境……恐生变……”是那佝偻身影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焦急。
沈晏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却比平日更沉几分:“知道了。按第二套方略行事。一切以稳住北境为先,京中诸事……暂缓。”
“可是将军!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今夜西苑侍卫无故被调离,分明就是……”
“我说,暂缓。”沈晏打断他,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陛下的旨意是荣养,不是圈禁。今夜之事,我自有计较。你们不要妄动,更不要入宫探查,以免落入圈套。”
“但是您的伤……”
“无妨。”沈晏顿了顿,“宫里……近日不会太平。你们在外,务必小心,保存实力。必要时,可依我之前交代的去做。”
那佝偻身影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弯下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属下,遵命。将军……保重。”
沈晏微微颔首。
那人不再犹豫,转身,朝着石室另一头一个更小的洞口快步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石室里,只剩下沈晏,和那支摇晃的烛火。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烛光将他孤直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随着火焰轻轻晃动,形单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