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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于礼不合” ...

  •   我局促地站着,手指在袖中绞紧。来时想好的那些话——关于感谢护驾之恩,关于慰问伤势——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胸前的绷带上。那么厚的绷带……那支冷箭,当时离他的心口,有多近?
      “殿下的手,”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可大好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我掌心的伤。慌忙将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又觉得欲盖弥彰,低声道:“已经无碍了。多谢将军挂怀。”顿了顿,又忍不住问,“将军的伤……”
      “不妨事。”他答得很快,也很简短,目光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将养些时日便好。”
      又是沉默。
      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里漂浮的药味,他苍白的面容,简单到近乎冷清的屋子,还有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与这宫廷格格不入的沉寂气息,都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比面对父皇的雷霆之怒,或是后宫妃嫔的绵里藏针,更让我无所适从。
      我好像……还是怕他。哪怕他此刻重伤未愈,虚弱地靠在那里。
      可这种怕里,又混进了别的东西。一点点心虚?为我那脱口而出的、阻止他行礼的话?一点点……不忍?看着他孤零零在这远离喧嚣的临渊阁,像一头被困住的、疲惫的兽。
      “那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多谢将军。”
      他转回目光,落在我脸上。那深潭似的眼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分内之事。”
      又是这三个字。把所有的血火、搏命、还有那枚递出的玉玦,都轻描淡写地归为“分内之事”。
      我忽然有些气闷。为他的平静,也为自己的词穷和窘迫。
      “将军……”我吸了口气,指尖触到袖中那坚硬的匣子,鼓起勇气,“那枚玉玦……”
      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我捕捉到了。
      “臣当日所言,句句属实。”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兵权之事,陛下自有圣裁。至于那件事……”
      他停住了。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的空旷平静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一点极其复杂的、我读不懂的东西。但很快,那缝隙又合拢了。
      “等臣伤愈,若殿下还愿给臣一个答案,臣再向殿下讨要。”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殿下今日能来,臣……已感念于心。”
      他用了“感念”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平淡,却有种异样的郑重。
      我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所有准备好的言语,在他这片深沉的平静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我甚至开始后悔来这里。见了他,心头的乱麻非但没有解开,似乎缠得更紧了。
      “那……将军好生养伤。我不打扰了。”我匆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走向门口。
      “殿下。”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宫中……近日恐不太平。”他的声音很低,沉缓,字字清晰,“殿下出入,务必谨慎。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勿要轻信,勿要妄动。”
      我心头一凛,霍然回头。
      他却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榻上,面容沉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错觉。
      只有那浓郁的药味,和他苍白面容上挥之不去的倦意,提醒着我,刚才的一切,真实地发生过。
      我攥紧了袖中的螺钿匣子,转身快步下了楼。
      走出临渊阁,冷风一吹,我才发觉后背竟又沁出了一层薄汗。嬷嬷迎上来,担忧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示意回宫。
      一路上,他最后那句话,反复在我耳边回响。
      “宫中……近日恐不太平。”
      “勿要轻信,勿要妄动。”
      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在……提醒我什么?
      功高震主。宫里贵人的影子。父皇沉郁的脸色。朝堂上激烈的争论。还有他,被半“安置”在这冷清西苑的临渊阁……

      临渊阁带回来的寒意,像一层薄冰,黏在骨头上,连着几天都没化开。夜里惊悸的次数少了些,却开始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帐顶的绣纹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耳边是更漏单调的滴水声,还有……幻觉里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和他最后那句低沉的告诫。
      “宫中……近日恐不太平。”
      我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嚼出一嘴的苦味和铁锈味。
      父皇下旨了。
      意料之中,又情理之外。
      旨意是在一次气氛凝重的朝会后颁下的。沈晏护驾平叛有功,封靖国公,加太子太保虚衔,赏赐金银绢帛无数。然后,是那最关键的一句——念及沈晏重伤未愈,北疆苦寒不利将养,着卸任镇北将军之职,留京荣养,一应军务暂交副将代理。
      留京荣养。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是削去了他手中最重的权柄,将那柄悬在朝堂和皇室头顶多年的利刃,收归鞘中,束之高阁。
      旨意传到昭阳宫时,我正对着一碗没动几口的莲子羹出神。传话的内侍声音平板无波,念完便躬身退下。嬷嬷站在一旁,屏着呼吸,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小心翼翼。
      我放下调羹,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却空洞的一响。
      该松一口气的,不是吗?那令我心惊胆战的“功高震主”的阴影,似乎随着这道旨意,可以暂时驱散了。父皇还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父皇,朝廷还是那个平衡稳固的朝廷。
      可是,掌心的疤又痒了起来。
      我想起临渊阁里他苍白沉静的脸,想起那句“分内之事”,想起那枚被我收起的、带着他血迹的玉玦。
      封赏很厚,恩遇看似极隆。可“留京荣养”……对一个三十岁不到、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悍将而言,真的是恩典吗?北疆的玄甲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铁骑,说交就交了?
      还有那夜他递出玉玦时说的话——“臣愿交还兵权”。
      原来,不是他向我要一个允诺,来换取交还兵权。而是……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甚至可能主动促成了这一天?用那枚玉玦,提前在我这里,换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
      我猛地站起身,袖袍带翻了那碗微凉的莲子羹。羹汤洒在光洁的桌面上,蜿蜒流淌,像一道浑浊的泪痕。
      “殿下!”嬷嬷惊呼。
      我没理她,几步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扇。腊月的寒风刀一样刮进来,呛得我咳了两声,却也吹散了屋内沉滞的药香和熏香。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口的窒闷却没有减轻分毫。
      “备辇。”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殿下要去哪儿?”嬷嬷急道,“外头风大,您身子才刚好……”
      “去临渊阁。”我打断她,语气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坚决。
      我要去问他。问那枚玉玦到底算什么。问他那句“试着不怕我”还算不算数。问他……被“荣养”在这四方宫墙里,是不是他早就预料到的结局。
      辇轿行得很快,却在离西苑还有一段距离时,被拦下了。
      拦路的不是侍卫,是另一行仪仗。明黄的华盖,簇拥的宫人,以及那顶我再熟悉不过的、象征着无上尊荣的龙纹御辇。
      父皇。
      我的心骤然一沉,下意识地想令辇轿转向回避,却已来不及。御辇停下,帘幔被内侍恭敬掀起,父皇的脸露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常服,面容比前几日更显清癯,眼下有深深的阴影,眼神却依旧锐利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看到我,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那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片刻,又扫了一眼我辇轿前行的方向。
      “昭阳?”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么冷的天,急匆匆的,是要往哪里去?”
      我慌忙下辇行礼,垂着头,喉咙发紧:“儿臣……儿臣在宫中烦闷,想随意走走……”
      “随意走走?”父皇的声音很平淡,却像带着无形的压力,“这方向,是往西苑去?去看沈晏?”
      我心头一跳,指尖冰凉。“儿臣……儿臣听说沈将军伤重,心中感念其护驾之功,故想去探望一二,送些药材。”
      父皇没有说话。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寒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
      良久,我才听到他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你有心了。”他说,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那审视的意味却更浓了些,“沈晏此次,确是忠勇可嘉。朕已下旨,让他好生将养。”
      “儿臣明白。”
      “既是送药,”父皇缓缓道,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望向西苑的方向,语调变得有些悠远,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定夺,“那便让宫人送去便是。你身子也才刚好,不必亲自奔波。况且……”
      他顿了顿,转过头,重新看向我,那眼神深得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沈晏重伤未愈,需要静养,不宜过多打扰。你身为公主,频繁出入外臣养伤之所,于礼不合,也容易惹人闲话。”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又溅起来,冷透心扉。
      于礼不合。惹人闲话。
      原来,那夜他能单膝跪在我面前,在生死一线间递出玉玦,求我“试着不怕他”。而如今叛乱平息,尘埃落定,我便连去探望他,都成了“于礼不合”,“惹人闲话”。
      原来,有些界限,从未消失,只是被血与火短暂地模糊了。如今火熄了,血凝了,那界限便重新浮现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冰冷、不可逾越。
      “儿臣……遵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像枯叶被碾碎。
      父皇似乎满意了,微微颔首:“回宫去吧。好生歇着,莫要多思多虑。”
      御辇重新起行,明黄的华盖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
      我站在原地,寒风灌满了我的斗篷,冰冷刺骨。辇轿就在旁边,嬷嬷担忧地看着我,却不敢催促。
      我最后望了一眼西苑的方向。太液池结着冰,临渊阁的飞檐在灰白的天幕下,只是一个沉默的剪影。
      原来,他不是我的答案。
      或者说,我的答案,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父皇的旨意,是朝堂的平衡,是这宫墙内不可逾越的礼法与规矩。
      而我,嘉裕公主李昭阳,唯一能做的,就是“好生歇着,莫要多思多虑”。
      我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辇轿。脚步沉重,像是踩在没过脚踝的冰水里。
      旨意颁下后,皇宫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还没彻底弥漫开,就被一种新的、更加粘稠的压抑覆盖了。
      “留京荣养”。
      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闸,落下来,锁住了曾经的镇北将军,也锁住了许多人的嘴,和更多人的心思。议论声从明面转到了地下,变得更加暧昧难明,像水面下暗涌的漩涡。
      父皇依旧忙碌,脸色却比前几日更阴了些。来昭阳宫用膳的次数少了,偶尔来,也是匆匆吃几口,话不多,眉宇间总锁着一道深痕。我问安时,他看我的目光,似乎也比往日多了一层审视,虽然依旧带着慈爱,但那慈爱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隔了一层薄冰,看得见,却触不到温度。
      宫人们更加谨小慎微,连走路都踮着脚尖。昭阳宫里的炭火烧得格外旺,熏香也点得足,好像要用这人为的暖意和香气,驱散从宫墙外、从人心缝隙里渗进来的寒气。
      可我驱不散。
      临渊阁那日的药味,父皇御辇前冰冷的告诫,还有袖中那枚日渐冰凉的玉玦,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我看似平静的表皮下。夜里醒来,对着帐顶发呆时,我甚至会想,如果那夜死在锦华宫,是不是反而干净些?至少不用面对这许多的“后来”。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噤。
      我开始厌食。御膳房变着花样送来的精致点心羹汤,看着就没了胃口,勉强吃几口,便觉得胸口堵得慌。人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底有了青影。手腕细得似乎一折就断,掌心的那道粉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反而显得刺目。
      嬷嬷急得团团转,换着法子劝,请了御医来看。御医捻着胡须,说了一堆“思虑过度,肝气郁结,脾胃失和”的套话,开了几副安神开胃的方子。
      药很苦。褐色的汤汁盛在温润的白玉碗里,冒着袅袅热气。我端起来,看着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另一碗药。在临渊阁,那个青色宫装的侍女端出来的,空了的药碗。
      他现在……每天也要喝这么苦的药吗?
      这个念头无端地冒出来,让我怔了怔。随即,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知道又如何?我能做什么?连去看他一眼,都成了“于礼不合”。
      仰头,将碗里的药汁一口饮尽。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激起一阵轻微的痉挛。我放下碗,舌尖抵着上颚,试图压下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殿下,吃颗蜜饯压压苦。”嬷嬷连忙递上一个小巧的琉璃碟。
      我看着碟子里晶莹剔透的果子,摇了摇头。“撤了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收拾了碗碟,默默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我,和那过于温暖的炭火气,过于浓郁的熏香味。还有袖袋里,那枚硬硬的、几乎要被我的体温焐热,却依旧从内里渗出寒意的玉玦。
      我把它拿出来。对着殿内明亮却虚浮的光线。青白的玉质,温润的光泽,清晰的缺口。那道渗入纹理的暗红,似乎比刚拿回来时,又淡了些许,但仔细看,还在。像一道洗不掉的记忆。
      我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抚过那道缺口。边缘圆润,并不锋利。可那夜在秘道里,它硌着我掌心的感觉,却尖锐得仿佛昨天。
      “试着不怕我……”
      他的声音,隔着记忆的血火与黑暗,又一次清晰地响在耳边。
      我闭上眼。
      锦华宫的血泊,他跪下的身影,递出玉玦的手,铠甲上流淌的鲜血……秘道里无尽的黑暗和等待,石壁上模糊的“等我”……临渊阁苍白的脸,沉静的眼神,那句“分内之事”……父皇御辇前冰冷的告诫,“于礼不合”……
      无数画面和声音交织、冲撞。
      我怕他。是的,我怕。
      我怕他的权势带来的一切不安与猜忌。我怕他与这宫廷格格不入的凛冽气息。我怕靠近他,会引火烧身,会万劫不复。
      可是……
      当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当死亡触手可及,是他劈开了生路。
      当他身处嫌疑与猜忌的漩涡中心,重伤未愈,他却用一枚玉玦,换一个“试着不怕他”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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