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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必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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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叛军攻势……暂缓……东华门……伤亡不明……”
声音断续,模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闷的回响和一种不祥的滞涩。有人在急促地喘息,盔甲部件碰撞发出细碎的、浸了血般的湿响。
我猛地睁开眼。
不是秘道里绝对的黑暗。头顶是熟悉的、绣着缠枝西番莲纹的锦缎帐幔,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清苦的药香,混合着经年不散的、椒墙特有的温暖气味。身下是柔软厚实的锦褥,而不是冰冷潮湿的岩石。
我回来了。在我的寝殿,昭阳宫。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碎片,缓慢地上浮。宫变……火光……杀声……锦华宫……血……沈晏……玉玦……黑暗的秘道……滴水声……
“滴答。”
幻听吗?
不,是真的滴水声。来自殿内一隅,铜盆边缘,宫人正在拧干一块布巾,水滴落入盆中,发出规律的轻响。
“殿下?殿下醒了!”守在榻边的嬷嬷第一个发现,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如释重负。
几张熟悉的面孔立刻围拢过来,是幸存的贴身宫女,个个眼圈红肿,神色憔悴。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嬷嬷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我的额头,她的手在抖,“御医说您受了惊吓,又着了寒气,烧了两日,可算退下来了……佛祖保佑……”
两日?
我竟昏睡了两日。
“父皇……”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
“陛下安好!”嬷嬷忙不迭地回答,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叛乱已经平定了!是沈将军!沈将军带着玄甲军及时回援,又联合了京畿大营的忠勇之士,里应外合,将叛军一举剿灭!陛下只是受了些惊吓,龙体无恙,正在处理善后……”
沈晏……平定了叛乱。
他真的做到了。
紧绷的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虚脱和茫然。玉玦呢?我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却发现右手被纱布层层包裹着,动一下都牵扯着闷痛。
“您的手……”嬷嬷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声音低了下去,“在秘道里……被石头划伤了,又沾了脏水,有些溃脓……御医已经处理过,说好生将养,不会留疤的。”
秘道。对了,我们在那黑暗潮湿的岩洞里不知待了多久,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厮杀声,又过了仿佛地老天荒的一段寂静,才敢战战兢兢地摸索着,找到另一个隐秘的出口。出来时,已是天光微亮,皇宫里一片战后疮痍,但混乱已基本平息。我们被搜寻的侍卫发现,送回了昭阳宫。
那枚玉玦……我记得我一直死死攥着它,直到被人从秘道里搀扶出来,意识模糊前,似乎才松了手。
“玉玦……”我哑声问,“我手里的玉玦……”
宫女连忙从旁边的紫檀小几上捧过一个锦垫,上面端端正正放着那枚青白玉玦。它被仔细擦拭过了,温润的玉质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那一道缺口清晰可见。上面的血污不见了,只留下一丝极淡的、沁入玉质纹理的暗红,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证物,证明那夜的血火奔逃、生死一线,还有那句“试着不怕我”,并非梦境。
我盯着它,胸口某个地方,又闷又涩,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沈将军他……”我顿了顿,不知该如何问下去。问他是否安好?问他现在何处?问他……可还记得那夜的请求?
嬷嬷却像是明白我的未尽之语,压低声音道:“沈将军受了伤,听说还不轻,但性命无碍。陛下……陛下让他留在宫中静养,就在……西苑的临渊阁。”
西苑临渊阁?那是靠近太液池的一处偏僻宫苑,景色清幽,但离父皇的紫宸殿和嫔妃居住的内宫都很远。说是静养,这安排本身,就透着一丝耐人寻味。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再次浮上心头,带着比以往更沉重的寒意。
“还有……”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和难以言说的复杂,“外头都在传……说这次神策左卫营叛乱,背后似乎……似乎有宫里哪位贵人的影子……但陛下下令严查,尚未有定论。”
宫里?我的心猛地一沉。是皇子?还是哪位有权势的妃嫔、外戚?
叛乱虽平,但水下的暗流,恐怕才刚开始涌动。而刚刚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手握重兵的沈晏,无疑正处于这漩涡的中心。
父皇让他留在宫里“静养”,是保护?是监视?还是……别的?
接下来的日子,皇宫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下,缓慢地舔舐伤口。宫人们小心翼翼,行走无声。被焚毁的殿宇开始清理重建,空气中弥漫着焦土和石灰的味道。父皇露面的次数很少,脸色沉郁,朝会上的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我的伤渐渐好转,手上的纱布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像一条细细的虫子,盘踞在掌心。御医说得没错,不会留太明显的痕迹,但我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秘道里紧攥着玉玦时,那尖锐的硌痛,和黑暗中无尽的等待。
那枚玉玦,被我收在枕边一个螺钿小匣里。夜深人静时,我会拿出来,对着烛光看。玉质温润,缺口依旧。上面的暗红痕迹,像一道抹不去的烙印。
试着不怕他……
我好像……还是怕。但这种“怕”,和从前那种单纯的、因距离和传言而产生的畏惧,似乎有些不同了。它变得具体,掺杂了那夜他浴血的身影、跪下的姿态、托起玉玦的手、还有那句低沉沙哑的请求。这种“怕”里,多了些我无法厘清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开始忍不住打听关于他的消息,隐晦的,小心翼翼的。知道他伤在左胸,离心脏很近,是混战中为救一名被困的文官,被冷箭所伤。知道玄甲军伤亡亦不小,正在整编。知道朝中关于他“功高盖主”、“宜加封赏亦宜早释兵权”的争论,从未停歇。
直到一个午后,我借口散步消食,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西苑附近。
太液池水波不兴,映着冬日灰白的天空。临渊阁就在池畔,是一座两层的小楼,飞檐翘角,掩映在萧疏的树木之后,显得格外清冷静谧。楼外有侍卫值守,不多,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显然是精兵。
我远远地站在一丛枯败的迎春后面,望着那扇紧闭的楼门。心跳莫名有些快。我来这里做什么?看他?以什么名义?慰问功臣?他缺我这份慰问吗?
正踌躇间,楼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宫装、梳着双鬟的侍女端着个红漆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放着一只空药碗。她低着头,脚步匆匆,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去了。
是伺候他的宫女?
我认得那宫女的服色,并非临渊阁原有的洒扫之人,倒像是……尚药局派来专门伺候伤患的。
他伤得……果然很重吗?需要尚药局专人伺候汤药?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莫名揪紧了一下。
我还在出神,楼门内又有了动静。
这次出来的,是一个内侍,面白无须,神情恭谨,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东西。
圣旨?
那内侍下了台阶,并未走向紫宸殿方向,而是拐向了另一条宫道。我认得,那是通往中书省值房的路。
父皇……下了旨意?是关于沈晏的封赏?还是……别的?
我站得太久,手脚都有些冰凉。正想转身离开,临渊阁二楼的一扇窗,忽然被推开了半扇。
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
隔着一段距离,又有枯枝遮挡,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月白色中衣的、略显清瘦的侧影。他扶着窗棂,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太液池结着薄冰的水面,一动未动。
是沈晏。
褪去了染血的铠甲,只着单薄的中衣,他看起来……竟然有些孤单。那挺直的背影,似乎也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沉寂。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冬日的风吹动他未束的墨发和宽大的衣袖,更添了几分萧索。
我忽然想起秘道石壁上,那模糊的“等我”二字。
他在等什么?等伤愈?等父皇的旨意?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转机?
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愈发清晰了。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混入了更复杂的东西——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一点隐隐的担忧,还有……一种奇异的、想要靠近,却又被无形屏障阻挡的无力感。
怕吗?
我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揣着那枚小小的螺钿匣子。
好像……不那么纯粹地怕了。
但我还是飞快地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离开了。脚步有些仓促,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直到回到昭阳宫温暖的殿内,坐在熏笼边,捧着宫女递上的热茶,我才慢慢舒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中硬硬的匣子边缘。
掌心的新疤,微微发痒。
伤口愈合的麻痒,日夜不休,从掌心细细的疤痕下钻出来,像有看不见的小虫在啮咬。我忍不住去抠,嬷嬷便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捉住我的手,用温热的、浸了药汁的软布敷上,轻声叨念:“殿下,留神,留神呐……”
留神什么?留神留疤吗?
疤是留定了,浅浅一道粉痕,横在掌纹上。御医说再过些时日,颜色会更淡,几乎看不出来。可它自己知道在那里。就像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昭阳宫看似恢复了旧日的秩序。炭盆烧得旺旺的,熏香袅袅,宫女们脚步轻悄,低眉顺眼。可她们的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来不及褪尽的惊惶,偶尔窗外一声突兀的鸟叫,都能让她们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抖。
我也一样。
夜里还是会惊醒,帐幔上摇曳的烛影,恍惚间便成了那夜锦华宫外跳跃的火光。寂静中,耳边仿佛又响起剑刃破风的锐响,还有血滴砸在地上的“嗒、嗒”声。
然后,便是那枚玉玦。温润的,冰凉的,带着他指尖未散尽的微温,和渗入纹理的暗红。
它躺在枕边的螺钿小匣里。匣子开着一条缝,寝殿内仅有的微光——或是月光,或是远处彻夜长明的宫灯光晕——便漏进去一丝,刚好笼在玉玦那道缺口上。
“试着不怕我……”
这句话,和他跪在血泊中递出玉玦的样子,成了我新的梦魇。不,或许不是梦魇。是比梦魇更真实、更挥之不去的存在。
我依然怕他。但这种怕,不再是宫宴上想要躲闪的、轻飘飘的畏惧。它沉甸甸的,压在心口,混着秘道里无边的黑暗和绝望,混着他厮杀时如修罗般的身影,也混着……他最后封死洞口前,那深深的一瞥。
我开始无法忍受昭阳宫这看似完好无损的“平静”。它像一层华美的、刚刚糊好的宣纸,底下是烧焦的梁木和未清理干净的血污,轻轻一戳,就会露出狰狞的窟窿。
我需要做点什么。或者,我需要知道点什么。
关于宫变,父皇讳莫如深。关于沈晏,所有的消息都被有意无意地隔绝在外,只有零星碎语,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只知道他伤重,在临渊阁“静养”;只知道朝堂上关于他的去留,争论得愈发激烈;只知道,那股功高震主的寒气,并未因平叛之功而消散,反而更加刺骨。
终于,在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我摒退了宫人,只留下最信重的嬷嬷。
“我想去看看他。”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嬷嬷吓了一跳,脸色都白了:“殿下!这……这如何使得?临渊阁那是陛下吩咐沈将军静养的地方,外有侍卫把守,您……您以什么名目去?况且,外头现在……”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怕惹父皇猜忌,怕沾上是非,怕我见了沈晏,又勾起那夜的惊恐,更怕……怕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受了惊吓,他护驾重伤,”我打断她,理由早已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我去探望,送上些宫中秘制的伤药,以表皇家恩恤,合情合理。”
“可是陛下那边……”
“父皇近日心力交瘁,不会在意这等小事。”我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硬硬的匣子边缘,“嬷嬷,我只是……想亲眼看看。”
看看他是否真的安好。看看那个在血火中向我单膝跪下的将军,如今是什么模样。看看那枚玉玦代表的承诺,或者说是……请求,是否还有下文。
也许,我只是想给心里那团乱麻,找一个线头。
嬷嬷看着我,眼神复杂,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劝阻。
没有大张旗鼓。我换了一身颜色素净的常服,披了件不起眼的灰鼠斗篷,嬷嬷提着一个装满药材锦盒的篮子,跟在我身后。
西苑比我想象的更冷清。宫变似乎抽走了这里最后一点生气,连洒扫的宫人都少见。太液池水泛着铁灰色的光,枯败的荷叶残梗支棱在水面上,了无生气。临渊阁孤零零地立在水边,飞檐上积着未化的薄雪。
侍卫远远看见我们,按着刀柄迎上来。我微微颔首,嬷嬷上前低语了几句,递过一块我的宫牌。侍卫验看后,神色依旧严肃,但侧身让开了路,低声道:“将军正在换药,请殿下稍候片刻,容卑职通禀。”
我点了点头,站在楼前的石阶下。寒风无遮无挡地吹过来,钻进斗篷的缝隙,让我打了个寒颤。嬷嬷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示意无妨。
等待的片刻,格外漫长。我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也能听见楼内隐约传来的人声,很低,听不真切。鼻尖似乎又嗅到了那股淡淡的、清苦的药味,混杂在太液池潮湿的水汽里。
很快,刚才见过的那个青色宫装的侍女匆匆下楼,对我们福了一福:“将军请殿下上楼。”
踏上木质的楼梯,脚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越往上,药味越浓。
二楼是一个开阔的明间,窗户半开着透气,但室内依旧烧着炭盆,不算很冷。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张宽大的卧榻,旁边立着兵器架,上面空着。靠墙的多宝格里,放着的也不是古玩玉器,而是几卷边角磨损的兵书舆图。
沈晏就半靠在卧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穿着月白色中衣的上身。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衬得脸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左胸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透出一点淡红的药渍。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我呼吸一滞。
和记忆中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宫宴上的冰冷探究,没有战场上的凌厉杀机,也没有锦华宫那夜的复杂难辨。那目光很静,沉沉的,像深秋的潭水,映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片近乎空旷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他动了动,似乎想坐直些,或是行礼。我下意识地上前半步,脱口而出:“将军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话出口,才觉不妥。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连自己都嫌弃的紧绷。
他果然停下了动作,只微微颔首:“谢殿下。”声音比那夜少了沙哑,却依旧低沉,没什么力气。
嬷嬷将带来的药盒放在桌上,说了几句场面上的慰问之词,便乖觉地退到门边守着,将空间留给我们。
室内一时静极。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遥远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