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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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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霁,天光是一种冷冽的、洗净尘埃的亮。临渊阁窗外的枯枝上积了层薄薄的白,偶尔有融化的雪水滴落,在窗沿敲出清脆的“嗒”声。
我没有立刻回答那只云雀的去向。那只属于遥远春日的、无关紧要的鸟儿,此刻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我心上那扇锈蚀已久的锁。
我们都沉默着。但这次沉默,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紧绷的药味和尴尬,而是一种奇异的、缓慢流动的东西,像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炉子里的炭火很旺,噼啪作响,热气烘烤着我的脸颊,让那层被寒风吹出的冷意迅速消退,反而浮起些微的烫。
我慢慢地,走到他对面的另一张圈椅边,坐下。没有再看窗外,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卸下了将军的威仪,重伤后的虚弱无可遮掩,下巴甚至冒出了些青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也更……真实。那双眼睛,坦然地迎视着我,不再深不见底,里面清晰地映着跳跃的炭火,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等待的光。
“飞走了。”我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歪歪斜斜的,飞进了那边的树林,看不到了。”我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细腻的缠枝莲纹,“嬷嬷后来找到我,吓坏了,说我胆子太大,万一跑进深林遇到野兽怎么办。回去后,母妃罚我抄了三日的《女诫》。”
他听着,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深了那么一星半点。“殿下从小,便不太守规矩。”
不是指责,只是陈述。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规矩太多了。”我顺着他的话,也试着用这种平淡的、近乎闲聊的语气,“宫里到处都是规矩,看人,说话,走路,吃饭……连笑,好像都有规定的弧度。”我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有时觉得,那些规矩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人在里面,像被裹住的虫。”
他目光微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示意我在听。
这些话,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嬷嬷不会懂,父皇母妃不会想听,宫人们更不敢听。可对着他,在这个飘着药香、远离了所有喧嚣的屋子里,这些压抑了太久的念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后来,我学会了在规矩里找缝隙。”我继续道,声音低了些,“比如,揪老翰林的胡子,比如,在御花园排演宫外的新戏,比如,磨着父皇准我出宫看上元灯会……每一次小小的‘越界’,都像在密网上偷偷啄开一个小孔,透一口气。”
他依旧沉默,眼神却专注,仿佛我说的不是孩子气的顽劣,而是什么重要的军情。
“可有些规矩,好像没有缝隙。”我抬起眼,看向他,“比如,公主不能怕一个臣子。怕了,就是失仪,就是懦弱,就是……不应该。”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所以殿下一直躲着臣。”
“嗯。”我坦率地承认,“怕你,也怕‘怕你’这件事本身。”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胸腔里多年的那点浊气都呼出去,“怕你的权势,怕你的威名,怕你功高震主带来的猜忌和不安,怕靠近你,会被那漩涡卷进去,粉身碎骨。”
每一个“怕”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清算,也像在告别。
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是不悦的神情,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包容的耐心。
“直到锦华宫那夜。”我话锋一转,语气不自觉地低沉下去,“我才知道,原来‘怕’这件事,在真正的生死面前,轻得什么都不是。当那些刀真的砍过来,当血真的溅到脸上,脑子里只剩下空白。什么公主的仪态,什么该不该怕,全忘了。”
我停了一下,指尖微微发抖。那夜的画面再次翻涌上来,带着血腥气。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维持着平静:“然后你来了。带着满身的血,杀光了那些人,跪在我面前。”我看向他,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你递给我玉玦,说,交还兵权,只求我一件事。”
“试着不怕我。”他轻声接上,不是疑问。
“对。”我点头,胸口因回忆而微微起伏,“那时候,我觉得荒谬,又觉得……沉。沉得喘不过气。后来在秘道里,在石室中,看到你平静地接受一切,听到你说‘分内之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他问。
“明白你其实……也在一个更大的‘规矩’里。那规矩叫‘君为臣纲’,叫‘兔死狗烹’,叫‘功高震主’。你比谁都清楚那规矩的厉害,所以你交出兵权,你接受荣养,你逆来顺受。”我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可你心里……是不甘的,对不对?北境需要你,你的玄甲军需要你,可你被困在这里,听着流言,等着不知何时落下的刀子……”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终于清晰地翻涌起一丝波澜,不是愤怒,不是悲怆,而是一种深沉的、被理解的震动。
“所以,当你说‘试着不怕我’的时候,”我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我忽然觉得,我那些小小的、关于‘怕’的烦恼,在你面前,好像……有点可笑。也有点……自私。”
我自私地困在自己的恐惧里,却从未想过,他背负的东西,比我沉重千倍万倍。
“我给你送经卷,送药,一次次来。”我看着他,目光坦荡,“一开始,或许真的只是为了那点‘感恩’,或者……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些。但后来,不只是了。”
我停顿了很久,久到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呼吸声,和炭火燃烧的微响。
“后来,我只是想来看看。”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确定,“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伤是不是好一点了,有没有……被那些流言和猜忌压垮。”
我把心底最真实的、甚至有些卑劣的念头,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不再是公主对臣子的探视,而是一个同样被“规矩”束缚着的人,对另一个人的……一点点惦念。
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
“那只云雀飞走了,”我最后说,目光落回他脸上,这一次,不再有任何闪躲,“但草坡还在。春日年年都会来。”
我的意思是,那个怕他的嘉裕公主或许会慢慢消失,但那个会在草坡上为了一只受伤的云雀笑起来的李昭阳,还在。我想让他看到的,是那个李昭阳。不是透过公主的身份,不是透过流言和猜忌的滤镜。
他听懂了。
因为我看见,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深潭,终于缓缓地、彻底地平静下来,沉淀成一片清澈见底的、柔和的光。那光映着我,也映着他自己。一直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线,松开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不是笑。但比任何笑容,都更让我心头震颤。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提玉玦或是“不怕”。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温暖而专注,像冬日暖阳,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悄无声息地,将寒意一丝丝化去。
过了许久,他才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雪后湛蓝的天空,声音低缓:
“今年的雪,下得有些早。”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闲话。
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真的不同了。
掌心的疤痕,安安静静的,不再作痒,也不再疼痛。只留下一点细微的、带着生命力的麻,像春天里,种子破土前,那一点蓄势待发的生机。
临渊阁那一场雪后的剖白,像在我心上凿开了一个口子,积压了多年的、混杂着畏惧与偏见的冰块,被那日的暖意和坦诚悄然融化,顺着这个口子,汩汩流走。不再沉甸甸地坠着,反而生出一种近乎轻盈的空旷感。
怕吗?好像没那么怕了。或者说,怕的已不是“沈晏”这个人,而是这宫墙之内无形的罗网,是那些依旧悬在他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雷霆雨露”。
这认知让我去临渊阁的脚步,不再带着那种刻意为之的“感恩”或“祈福”的沉重。有时午后无事,天气晴好,我便吩咐嬷嬷备些清粥小菜,或是一壶温好的、不伤脾胃的淡茶,自己提着食盒,步行过去。
嬷嬷起初仍不放心,眼神里总带着忧虑。我拍拍她的手背,只说:“去去就回。”次数多了,她见我每次回来,眼神虽疲惫,眉宇间却没了往日那种沉郁的紧绷,便也渐渐不再多言,只默默为我备好东西,送我出门。
临渊阁还是那座临渊阁,药味依旧浓,光线依旧偏暗。但于我而言,它不再是一座令人窒息的囚笼,或是一个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踏入的禁区。它更像一处……可以暂时喘息的所在。不是因为那里有多么舒适,而是因为那里有一个人,他不再仅仅是我需要仰望或畏惧的“镇北将军”,而是沈晏。一个会看着雪出神,会在我笨拙地差点绊倒时下意识倾身的沈晏。
我们的话依旧不多。多数时候,我只是坐在他对面,看他慢条斯理地喝粥,或是翻看那些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兵书。他不说话,我便也安静地待着。有时望着窗外出神,有时就着天光,拿出随身带的、未做完的针线,慢慢地绣几针。
很奇怪的,并不觉得尴尬。那沉默是松弛的,像冬日午后晒得暖洋洋的旧棉絮,蓬松地包裹着。
偶尔,他会在我走神时,突然问一句:“殿下在绣什么?”
我便拿起绷子给他看,上面是几只歪歪扭扭的、尚未成形的雀鸟。我的女红向来平平,绣出来的东西总带着孩子气的笨拙。
他看一会儿,点评一句:“这鸟,翅膀太圆了些,飞不起来。”
我便不服气:“还没绣完呢,绣完了就像了。”
他不反驳,只是唇角会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那弧度很轻,很快便隐去,却像投入静湖的小石子,在我心里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有一次,我带的是一碟新做的栗子糕。他尝了一块,细嚼慢咽后,说:“太甜了。”
我挑眉:“尚食局的手艺,多少人想吃还吃不到。”
他放下糕点,端起旁边的清茶啜了一口,才道:“北境苦寒,军中常备的是饴糖块,硬邦邦的,含着取暖。偶尔有兵士从家乡捎来些粗制的麦芽糖,分着吃,也觉得甜得发腻。这宫里的精细点心,反倒吃不惯了。”
他说得平淡,我却听得心头微动。这是我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北境,提起军中的事。不是战功,不是杀伐,只是那些最寻常的、带着苦寒气息的生活碎片。
“那……北境除了苦寒,还有什么?”我忍不住问。
他抬眼看了看我,目光落在远处,像是想起了什么。“有终年不化的雪山,有春天一来就开遍原野的格桑花,有比京城更辽阔的星空,夜里能看到银河,像泼翻的牛奶。”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有狂风,有暴雪,有缺衣少食的冬天,有思乡的羌笛声,吹一夜,能让人心里结冰。”
我没有再追问。那些辽阔的星空和凛冽的寒风,离我太过遥远。但我知道,这是他愿意与我分享的,属于沈晏的过去,而不是“镇北将军”的传奇。
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闲话,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我渐渐发现,褪去了战场上那层令人望而生畏的硬壳,沈晏其实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不,不是安静,是沉寂。像是经历过太多喧嚣与动荡之后,沉淀下来的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并非死水一潭。我能感觉到,他的思绪在那些沉默的时刻,依旧在缓慢地流动,像冰层下的暗河。偶尔,当他望着窗外某处出神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快的光芒,锐利,清醒,转瞬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这样的错觉,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得到了印证。
那日雨下得细密,敲打着临渊阁的琉璃瓦,发出沙沙的声响。我靠在窗边的软椅上,手里拿着本志怪杂谈,心思却不在书上,目光落在对面正低头看舆图的沈晏身上。
他看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的某处描摹。那是北境与狄戎交界的一片区域,我隐约记得舆图上的标注,叫“黑水河谷”。
许是我的目光停留太久,他似有所觉,抬起头。
我没有躲闪,迎着他的视线,指了指他手下的舆图:“这里……很重要?”
他手指顿住,目光落回舆图,看了片刻,才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狄戎若想绕过正面防线,突袭我粮草转运要道,这里是必经之路之一。”
他说的是“狄戎若想”,语气平淡,像在讲解一道地理题。但我知道,京中关于北境不稳、狄戎异动的流言,从未真正平息过。他虽在此“荣养”,心思只怕一刻也未离开过那片他守卫了七年的土地。
“粮草转运……”我低声重复,想起他上次小笺上提到的“粮道有疑”。
他似乎并不意外我注意到这点,将舆图稍稍转向我这边,指尖在上面虚虚划过几条线:“北境军粮,主要靠三条线补给。一条走河西,一条走陇南,还有一条,便是经由黑水河谷侧翼的险峻小道,虽路途艰难,但隐秘快捷。”
他的指尖停在“黑水河谷”四个小字上,轻轻点了点:“此处若失,陇南粮道便暴露在狄戎兵锋之下。而陇南粮道,去年秋后才因泥石流重修过,尚未完全畅通。”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我后背蓦地一凉。粮道、险要、尚未畅通……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指向一个极其危险的局面。
“你是说……”我屏住呼吸。
他却收回了手指,将舆图重新卷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臣只是就图论图。如今北境军务,自有新任的将官和朝廷操心。”
我知道他不会再往下说。有些话,点到即止。他能对我说这些,已是一种极大的信任,或者说,是一种……无奈的透露。告诉我局势的凶险,却又提醒我,他已无能为力。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我握着书卷的手指,有些发凉。
“陛下……”我迟疑着开口,“父皇他,知道这些吗?”
沈晏抬眼看我,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意味。“陛下圣明,自有决断。”他回答,依旧是那句滴水不漏的官话。
但我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朝堂上的争吵,北境回来的将领难看的脸色,户部与兵部的扯皮,还有那些甚嚣尘上的、关于他“贪墨军饷”、“御下过严”的流言……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和北境的危局一同笼罩其中。
他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所以才如此沉寂,如此……逆来顺受。
一股无名的闷气堵在胸口。为这看似平静下的暗流汹涌,为他此刻身不由己的处境,也为这偌大宫廷里,人人皆知却人人缄默的危机。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的尖锐,“你就在这里,等着?等着北境出事?等着……”
等着那“雷霆雨露”最终落下?
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出口。但他听懂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衬得室内更加寂静。炉火明明暗暗,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然后,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否定,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殿下,”他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我心上,“有些仗,不在沙场。”
我怔住。
“有些防线,”他继续道,目光掠过卷好的舆图,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也不在边关。”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灰蒙蒙的雨幕,和更远处,皇宫巍峨连绵、却被雨雾模糊了的殿宇飞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他困在这临渊阁,困在这“荣养”的虚名之下,并非全然被动。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破局的可能。或者,等一个……最终的结局。
而我能做的,似乎只有在这飘着药香的屋子里,陪他下一盘沉默的棋,聊几句无关痛痒的天,送一碗不那么甜的粥。
这认知让我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壮的联结感。我们都被困在这座华丽的宫殿里,被不同的规矩束缚着,面对着各自的无能为力。只是他面对的,是更血腥、也更宏大的棋局。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天色将晚,嬷嬷该催我回宫了。
我站起身,将手中的志怪杂谈放回小几上。书页恰好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雀鸟,眼神凄惶。
他随着我的动作,目光也落在那插图上,停留了一瞬。
我拿起食盒,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
他依旧坐在圈椅里,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轮廓清晰,却显得格外孤清。
“沈晏。”我第一次,没有称呼他为“将军”。
他抬眼望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云雀,”我看着他的眼睛,很慢,但很清晰地说,“虽然翅膀被石头打伤了,飞得歪歪斜斜,”我顿了顿,吸了口气,仿佛要借着这句话,把胸口的憋闷都呼出去,“但我想,它总会找到自己的林子。”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掀帘而出。
身后一片寂静。
只有渐渐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琉璃瓦,也敲打在我骤然变得空落落的心上。
走出临渊阁,细雨打湿了斗篷的边缘。我抬头,望向铅灰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
笼中鸟。
我们都是。只是有的笼子金碧辉煌,有的笼子,叫做“宿命”,或者“规矩”。
但那又怎样呢?
我握了握袖中那枚一直贴身带着的玉玦。
总会找到自己的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