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绕指柔》夏熙儿儿

11、分内之事

　　那夜之后，临渊阁在我心里，不再是西苑一座孤零零的楼。它变成了一处坐标，一个秘而不宣的交汇点。我们谁都没有再提那晚的谈话，但有些东西，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借着那句“我还在试”的缝隙，悄然改变了形状。
　　我开始频繁地“积福”。
　　打着为父皇母后祈福、为自身安神的名义，昭阳宫的小佛堂香火不断。抄写佛经成了我每日的功课，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用的是最虔诚的姿态。抄好的经卷，一部分送去佛前供奉，更多的，则被我叠放整齐。
　　每隔几日，我就会亲自去一趟临渊阁。理由光明正大——为救驾重伤的靖国公祈福，送上手抄经卷，祈求佛祖保佑他早日康复。有时还会带上些宫中秘制的、据说对愈合伤口有益的膏药。
　　每一次去，仪仗齐全，时间掐在午后，不长不短，恰好够一盏茶凉透。侍卫们从最初的警惕阻拦，到后来的例行公事，再到如今的视若无睹——毕竟，一位感恩图报、诚心祈福的公主，谁能指责呢？
　　父皇那边，我请安时偶尔会“无意”提及：“今日又为沈将军抄了几卷经，盼他早些好起来，也能为父皇分忧。”父皇大多只是“嗯”一声，目光深沉，不置可否。他不阻止，或许觉得这只是女儿家心血来潮的善举，或许……有更深的考量。我不去猜，只是做我该做的。
　　临渊阁里，沈晏依旧苍白，依旧沉默。多数时候，他只是半靠在榻上，听我简短地说几句祈福的话，然后接过经卷或药材，道一声“谢殿下”。我们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空气里浮动着药味和墨香，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紧绷的沉默。
　　但有些东西在变。
　　比如，他不再总垂着眼。当我说话时，他会抬眼看我。那目光依旧沉静，却不再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潭。我能从中看到清晰的映影——映着跳动的烛火，映着窗外疏淡的天光，偶尔，也映着我自己的、有些紧绷的轮廓。
　　比如，他接过经卷时，手指偶尔会微微停顿，指尖拂过纸面上尚未干透的墨迹。很轻，很快，像被烫到似的收回。但我看见了。
　　比如，有一次，我起身告辞时，裙角无意间勾住了矮凳的雕花。很轻微的牵绊，我稍稍用力便挣脱了。他却在那瞬间，几不可察地朝我的方向倾了倾身，虽然立刻又靠了回去，但那只原本随意搭在锦被上的手，指节分明地收紧了一下。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它们让那间弥漫着药味的屋子，不再仅仅是冰冷和压抑。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午后。
　　我又一次踏入临渊阁。外间比平日更冷清，伺候的宫女不知去了哪里。内室的门虚掩着，我示意嬷嬷在外等候，自己轻轻推门进去。
　　他难得没有靠在榻上，而是披衣坐在窗边的圈椅里，侧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纷扬的雪沫出神。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眼底有未及褪去的怔忡，还有一丝罕见的、近乎空茫的疲惫。那层惯常的、坚冰般的平静裂开了缝隙，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属于“沈晏”这个人，而非“靖国公”或“镇北将军”的底色。
　　我愣了一下，脚步停在门口。
　　他也似乎才回过神来，放下书卷，想要起身：“殿下……”
　　“别动。”我脱口而出，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他动作顿住，依言没有动，只是看着我。
　　我稳了稳心神，走过去，将带来的经卷和一小罐膏药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今日雪大，想着将军这里或许更冷些，抄经时多用了些心，盼能驱驱寒意。”话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笨拙。
　　他目光落在那叠整齐的、墨迹簇新的经卷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殿下每次来，都只是送这些吗？”
　　我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他并没有看我，依旧垂着眼，视线落在经卷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为将军祈福，是昭阳分内之事。”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他几不可闻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极淡，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丝自嘲。“分内之事……”他重复了一遍，抬起眼，目光这次直直地看向我，那深潭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涌，“就像那夜在锦华宫，臣所为，也是分内之事？”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锦华宫……那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从未再触及的禁地。
　　他没有移开目光，继续道，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就像臣被困在这临渊阁，也是分内之事？就像北境流言四起，粮道生疑，而臣只能在此‘静养’，也是分内之事？”
　　每一个“分内之事”，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我心口。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所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感恩、祈福、皇家恩恤——在他这片沉静却锐利的目光下，忽然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殿下，”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终于清晰地映出了我的无措和窘迫，“你怕的，究竟是什么？”
　　他问得如此直接，毫不迂回。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陷进掌心。怕什么？怕他的权势？怕他带来的危险？怕靠近他会被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还是……怕面对此刻这个剥去所有光环和铠甲、只是沈晏的他？
　　“我……”喉咙发紧，声音涩得厉害。
　　他却在这时，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纷飞的雪，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轮廓分明，却也更显孤峭。“臣第一次见殿下，不是在紫宸殿的屏风后。”
　　我猛地抬头。
　　他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是在更早的时候。嘉和十三年，春猎。”
　　嘉和十三年？我迅速回想。那一年，我十一岁。春猎……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记忆模糊，只记得旌旗招展，热闹非凡。
　　“那时殿下年纪尚小，穿着火红的骑装，偷偷溜出了皇家围场，跑到外围的草坡上，追一只翅膀受伤的云雀。”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遥远的气息，“马术不算好，跑得跌跌撞撞，却锲而不舍。最后那云雀飞不动了，落在草丛里，殿下也摔下了马，滚了一身的草屑和泥。”
　　我怔住了。尘封的记忆被掀开一角。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从小被拘在宫里，难得出去，看什么都新鲜。那只云雀羽毛斑斓，却飞不高，我瞧着可怜，便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后来摔得很狼狈，被找来的侍卫和内侍们大惊小怪地围住，又挨了母妃好一顿训斥。
　　“那时臣就在不远处的高坡上，”他继续说着，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透过飘雪，看到了当年的草长莺飞，“奉命巡查猎场外围。看到殿下摔下马，臣本想上前，却见殿下自己爬了起来，顾不上疼，先小心翼翼捧起了那只云雀，看了看，又轻轻把它放回了草丛深处。”
　　他的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柔和：“然后，殿下抬头，看着云雀扑棱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走，笑了起来。那笑容……”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仿佛能看到，那个遥远春日下午，草坡上，一个满身草屑泥巴的小女孩，望着天空，毫无阴霾的、明亮的笑容。
　　“后来，臣在紫宸殿屏风后，看到殿下偷看。”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那深潭般的眼底，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惊愕，“宫宴上，看到殿下故意别开脸，高声说笑。锦华宫那夜，看到殿下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接过了玉玦。”
　　他一桩桩，一件件，平静地陈述着。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隐秘的、甚至有些狼狈的时刻，原来都被他看在眼里。
　　“殿下怕臣，是因为臣是‘镇北将军’，是因为那些传言，是因为臣手里的兵权，身上的杀伐气，是因为……”他微微停顿，声音更低沉了几分，“臣让殿下觉得危险，觉得不安，觉得与这宫廷格格不入。”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我心上。
　　“可是殿下，”他看着我，目光深邃，像要望进我灵魂深处，“如果臣说，臣第一次记住殿下，不是作为嘉裕公主，而是那个在春猎草坡上，为了一只受伤的云雀，摔得满身是泥、却笑得毫无阴霾的小姑娘呢？”
　　我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骤然松开，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耳膜嗡嗡作响。
　　春猎草坡……云雀……笑容……
　　那些被我遗忘在岁月角落里的、微不足道的瞬间，原来在另一个人眼里，有着截然不同的模样。
　　我不是他眼中高高在上、需要畏惧或揣测的公主。至少，不完全是。
　　“臣所求，”他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从来不是殿下的感恩，或是怜悯。”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虽然依旧坐在椅中，那目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坦诚？是的，坦诚。剥去了所有伪装和隔阂的坦诚。
　　“臣只是希望，殿下在看臣的时候，能偶尔……只是偶尔，想起那个春日的草坡，和那只飞走的云雀。”
　　“而不是，只看到一个被权力、猜忌和流言包裹起来的‘沈晏’。”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
　　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簌簌的，细密而温柔。
　　我站在那里，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动弹，忘记了周遭的一切。掌心的疤痕不再疼痛，心口的窒闷荡然无存。只有他刚才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思议的重量和温度，砸进我冰封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我为什么怕他。
　　也知道，我或许……可以不那么怕他。
　　风雪敲打着窗棂，屋内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依旧坐在那里，望着我，眼神清澈见底，再无丝毫隐藏。
　　而我，第一次，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只是看着。
　　看着这个褪去了所有光环和枷锁，仅仅是沈晏的男人。
　　许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陌生的哽咽：
　　“那只云雀……后来飞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