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民国]》月明意鹤

29、第二十八章 “你…一晚

　　艳阳的天，忽然响起一声闷雷，转瞬间头顶积攒了一层乌云。

　　云笙回过头来。

　　“要落雨了，我带你去前院。”

　　“嗯。”

　　许甯跟在他的身后，他的步子很快，亦步亦趋地向前，她不得不小跑着跟上他。

　　到了前院，闪电将乌黑的天际劈开口子，空中又一道闷雷乍现。

　　大雨倾盆而下。

　　走在前头的云笙却突然停了下来，他浸没在雨帘下，琥珀色的眼眸犹如唯一的灯盏，许甯还没反应过来，被他一把拢进衣袖下，猝然的闪电亮起他的神情。

　　他的嘴角抿起，看向不远处。

　　顺着目光看去，屋檐下的身影格外熟悉。闪电照亮他苍白的脸，身上笔挺的西装，此时被他攥的有些褶皱。

　　高端西装都是经过精细设计裁剪，需要精心养护。严诲的动作无疑是毁灭它的寿命。

　　许甯冲到他面前，全然未注意到他脸上的苍白，打下他的手：“别抓，又要坏了。”

　　为什么说又呢？

　　是因为严大少爷不知人生疾苦，就这两天，他送了一堆彩礼过许府，许翁仁自然不会将彩礼给她，她就在严诲面前吐槽了两句，结果这厮、这厮竟然全都偷偷烧了，说什么也不留给许家人。

　　许甯很心痛啊，不给许家，可以给她啊。

　　“你怎么又找上来，不是说不用一直跟着我吗？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粘人。”她一边抚平他的衣服，一边觉得自己像个家长，严诲缺少母爱，全都靠她弥补。

　　“…我想你，就来了。”严诲任其动作，她此刻没有在那个男人旁边，胸中的郁结就散了不少。

　　“唉我就是老妈子命！”

　　…

　　云笙默默在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感受到来自侧边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

　　严诲霸道地笑着，仿佛在说：许甯，我的。

　　云笙心中好笑，朝他行礼告辞：“严大少爷既在此，我便告退了，适才许二小姐淋了些雨，莫忘了给她擦拭一番。”

　　严诲立时皱了眉。

　　这叫什么话？他算什么东西，竟敢站在许甯亲友的身份吩咐他，如果今日不是他来了，难不成还要他这个卑贱的戏子给她换衣？

　　才舒展的衣物又被严诲皱紧了。许甯不解，打他的手。

　　谁料被他反向握紧。

　　“我们走，离开这个晦气地方。”

　　“要走你走，我还要看戏呢。”许甯用力扯开他的手，谁知竟扯不开。

　　“看戏有许多地方，你非要看也可以去别处。”他目光沉沉。

　　许甯毫不示弱，眼睛和话同时怼过去：“我只看云笙演的戏。”

　　“我就不爱看他演的戏，我要走，你选他还是选…”他突然不敢问出来了，只因许甯盯着他的眼睛依旧那么坚定。

　　结果已不言而喻。

　　有些东西早已在他心中生了根，许甯喜欢谁，看谁的戏，他都知晓，只是他不愿面对。

　　“罢了。”他松开手，动作有些落寞，又很快反将她抱在怀中：“我陪你。”

　　许甯感受着严诲怀中的冷香，鼻头突然有些酸涩。

　　他为什么不问呢？

　　如果他问，她势必全都告诉他，让他失望，后悔，乃至怨恨她，她都可以。

　　可是他没有问，也许她们都懂，毕竟她从未在他面前装过什么。

　　可能这就是命吧。

　　许甯吸了吸鼻子，宽大的西装外套就落在她的肩头。

　　“别冻感冒了。”

　　说着，他找韩爷要下一间最大的包厢，又让人买女装来。

　　“是，小的这就去。”小二恭敬道。

　　韩爷在她们前面引路，等进了包厢，才发现竟是当初来“捉奸”的房间。

　　那天，云笙主动引荐自己；那天，对面的包厢站着许宓和严诲。

　　说起许宓，当真奇怪，她竟许久没见过她，来茶园也没看见。

　　春桃说大小姐时常不在家，回来也失神落魄的样子，老爷夫人担心她，把她关在屋里，结果人照跑不误，根本管不着。

　　不在也好，否则不得想着对付自己。

　　许甯换了身旗袍，掀帘出来时，严诲在和一名军官说话。

　　“好，我即刻回去。”

　　话音落，他对许甯有些遗憾地说：“营中出了些事，我得先回去，不能陪你看戏了。”

　　“正事要紧，快去吧。”

　　严诲快走了半步，又返回来：“对了，今日找你是为了明晚的家宴：我爸、姑姑、姑父他们要见你。”

　　“…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说？”许甯有些咬牙切齿。

　　严诲嘿嘿笑：“这不是想着亲自和你说喜事吗？”

　　“你管这叫喜事？”许甯黑了脸。

　　“对啊，正式吃了饭，也就承认你少夫人的身份咯。”

　　许甯一脚踹过去：“去你的，快去忙。”

　　待严诲走后，她就开始思考要准备送什么礼，虽然她不喜欢严司令，该有的礼节还是要做到的。

　　花？酒？糕点？书？枪？

　　许甯一个个否决，恨自己刚刚没问严诲他爸喜欢什么。

　　不过想想也知道他的答案，他一定娇滴滴地说：只要你送的，他不喜欢我也会打到他喜欢～

　　儿子打老子，老子打儿子，在严家也是习俗了。

　　在这思考间，茶园的戏总算登场。

　　第一个出场的不是云笙，贵妃醉酒、霸王别姬…一个个结束后，云笙压轴出场。

　　此时台下座位已满，许多人只为一睹他的身姿，许甯想，也许就是这积攒的人气才为《无题》爆火做铺垫。

　　一曲结束，许多戏迷奉上礼物，许甯想想自己鼓鼓的钱袋，豪气地砸出一千元。

　　“天字甲一号，赏银一千！”小二洪亮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注意到包厢。

　　“真豪气啊。”

　　“不知是谁家阔少小姐。”

　　“莫非又是那家许大小姐？”

　　“说不得。”雅座上的人仅能瞥见包厢边的一抹倩影，云笙接过赏银，下了台。

　　没有很快地卸妆，而是仍穿着那身繁复的戏服，到包厢前谢客。

　　这是应有的礼节，众人不以为意。

　　随着门外门内的一应一答，云笙见到了正愁眉苦脸的许甯，霎时间忘了嘴边的词。

　　“你怎么没卸妆？”许甯讶然道，又觉得有些有趣，额角的片子还贴在那，脸是煞白的，眼周及两颊则扫了胭脂，满头珠翠，在台上就已耀耀生辉，眼前更是震撼。

　　如果不说，谁知道他是个男的呢？

　　许甯想和他称姐妹，尴尬地发现到他跟头，自己还得仰视着他。

　　“你真好看。”她有些发愣地说。

　　云笙嘴角动了动，其实他不喜欢这番样子，纯白简约的白大褂才是他所追求的。只不过人在复仇路上，总有些迫不得已。

　　嘴边想要说些什么又被她的动作打岔。

　　她伸出手指圈成圆，给他比划了四下，透过圈看他，她的眼眸清澈纯净：“赏钱给少了，你至少值万元。”

　　“一千我也不敢收。”云笙笑道。

　　“为何？”许甯不解。

　　“朋友之间哪有给赏的理，难道你想做我客人？”他这话说的暧昧，许甯也知道戏园中或多或少存在着些黑色交易，红了脸。

　　“你…一晚就值这个数么？”

　　话说出口是有些难受，他竟也做这种买卖，可细想，生不由己，这又哪是他能抉择的。

　　知道她想歪了，云笙气笑了：“许二小姐认定我是这样的人？我…”他一时竟不知如何自证。

　　半晌，举袖泣涕涟涟，唱道：“平白地天大祸降于奴身。”

　　许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出戏她刚看过：《李云英蒙冤》，讲的是妇人李云英被诬告通奸害夫。

　　用这反驳真是巧。

　　“我信你，英娘。”她拍拍他的肩膀。

　　“大人当真？”水袖缓缓移下，落于颌下，“李云英”尤泪眼濛濛，语气轻柔，让许甯心一颤。

　　“苍天有眼辩分明，绝不叫英娘受冤连。”
　　不知是入戏太深？她竟也随着他的节奏，唱了出来。

　　她的声音柔和，绝不是大人该有的气势，照戏班子的行规，是要练个几天几夜，可他还是怔住了，不知是因这苍天有眼，还是她如水的杏眸。

　　该唱的戏唱完了，也该说起正事。

　　云笙重新换了身行头，卸妆后来找她，见她依旧愁容满面，不由问道：“你在愁什么？”

　　“明晚的宴席啊，还要和严司令打交道，你说他那么讨厌我，不会将我一枪崩了吧。”许甯不知不觉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那不值当。”云笙说。

　　她默默等待他下一句，谁知云笙放下茶盏：“定亲宴上崩了岂不了事。”

　　“…”许甯着实萎靡，又在云笙惊诧的眼神中很快挺起精神：“看来少不得一顿羞辱，呵，谁羞辱谁还不一定呢。”

　　“为何非要硬碰硬呢？”云笙笑。

　　“他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讨好他。”说着，许甯想到这，这不是也有个好人选：“云笙你在朔城待得久，可知道严司令有什么爱好？”

　　唔———

　　云笙食指抵在唇下：“严司令应当爱打仗。”

　　“…你能不能认真点。”许甯狂锤桌子，这一个两个的，都喜欢逗她。

　　云笙立刻端正身子：“烟，严司令嗜烟如命，这是全城公知的，送烟最好，不过他多年位高权重，只怕看不上普通的香烟。”

　　“…”这说了跟没说没两样，如今烟价上涨，量少僧多，她能买到上好的雪茄都算不错。

　　“我这还有两条烟，是客人送的茄立克，外价要两元一支，全城都没有的货，给司令吃绝不掉档，你若不介意…”他小心询问。

　　许甯犹如抓到救命稻草，急呼不介意：“还有这等好货，快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