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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高三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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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剩下的日子,是在一种混合着焦灼、疲惫和某种孤注一掷的悲壮感中度过的。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地减少,像沙漏里不断坠落的沙,每一粒都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闫成予的状态,在外人看来,是极致的专注和刻苦。他成了教室里走得最晚、来得最早的那一拨人之一。课桌上堆砌的复习资料越来越高,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的沉默比以前更甚,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主动与任何人说话,包括余恕。他的眼神总是垂着,或者固定在书本试卷上,偶尔抬起,里面也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沉寂,没有任何波澜。
余恕和蒋谕的关系稳定而低调。在高考的重压下,他们没有太多风花雪月的时间,更多的是并肩作战的默契。一起刷题,互相抽查知识点,分享好的复习方法。他们是公认的“学霸情侣”,连老师私下都感叹,互相促进,挺好。
闫成予是这段关系的旁观者,也是最彻底的局外人。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一道道具体的题目上,转移到那个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数字上。只有在极其偶尔的、精神极度疲惫的间隙,他的目光才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角落,看到蒋谕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微微弯起的眼睛,看到余恕侧头跟她说话时,她唇角那抹浅浅的、放松的笑意。然后,他会像被鞭子抽了一下,迅速收回视线,更加用力地攥紧手中的笔,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唤醒麻木的神经。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将所有这些混乱、无望的情绪都疏导出去的渠道。一个能让他彻底远离这个环境,远离她的视线,也远离自己心里那座死火山的方法。
填报志愿的前夕,家里气氛严肃。父亲希望他报考本省最好的理工大学,未来走技术路线,安稳。母亲则更心疼儿子,觉得他太拼,建议选个压力小一些的学校。
闫成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那道浅白色的疤痕。
他的成绩估算出来,在一本线上下徘徊,冲击顶尖名校无望,但选择本省的一些重点大学或普通一本,还是有希望的。按照常理,他应该稳妥起见。
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指南的某一页。那里印着几所军事院校和国防生招生单位的介绍。图片上是整齐的方阵,坚毅的面孔,绿色的军装。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纪律、汗水和刚硬气息的世界。
心脏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父亲书柜里那些泛黄的军旅照片,想起了小时候对军装的朦胧向往,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来在篮球场上消耗的过剩精力,想起了心底那片需要被更强大、更严酷的外部力量来镇压和重塑的荒原。
也许,那里才是他的去处。一个不需要太多柔软情感,只需要服从、力量和忍耐的地方。一个可以把他打磨成另一种模样,彻底覆盖掉过去所有痕迹的地方。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郑重地写下了第一志愿:本省一所普通一本大学的国防生选拔计划。专业,服从调剂。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但这沉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像斩断退路。
高考那三天,天气闷热。闫成予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走进考场,答题,交卷。脑子里除了题目,几乎什么都不想。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时,阳光刺眼,人潮汹涌。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周围或兴奋、或沮丧、或如释重负的脸,感到一种巨大的、彻底的虚无。
他没有等余恕,也没有试图去找蒋谕。接过父母手中的花,听着他们对于假期的规划,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回家。街道两旁的香樟树郁郁葱葱,蝉鸣依旧聒噪,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等待成绩的日子漫长而煎熬。余恕几乎每天都会发微信打电话或跑来他家,兴奋地讨论可能的分数,畅想着和蒋谕去同一座城市的美好蓝图。蒋谕偶尔也会和余恕一起来,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看他们闹在一起打游戏,偶尔插一句,偶尔笑一下,声音清润温和。
闫成予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正常,参与讨论,给出意见,偶尔打游戏时坑一把余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看到蒋谕坐在他家并不宽敞的客厅里,每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对他而言都是一次无声的刑罚。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住脸上平静无波的表情,才能不让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成绩公布那天,余恕是冲进他家的,脸上是狂喜:“阿予!我过了!过了R大的线!蒋谕更不用说了,稳上B大医学院!都在北京!太好了!”
闫成予查了自己的分数。比预估的稍高一点,但距离他填的那所大学的普通专业分数线,还差几分。他的心沉了一下。
然而,一周后,国防生选拔的体检和面试通知来了。他的身体素质极佳,面试时沉默坚毅的表现也给考官留下了印象。最终,他因为体育特长和面试加分,被破格录取。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薄薄的一个信封。他拆开,看着上面印着的大学名称和“国防生”三个字,良久无言。
余恕和蒋谕的录取通知书也先后到了。余恕拿着R大金融系的录取通知书,笑得见牙不见眼。蒋谕的B大医学院通知书,厚重而精致,像她这个人一样,无可挑剔。
那个暑假剩下的时间,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聚餐、告别和憧憬未来的气氛中度过的。班长组织了好几次小范围的同学聚会,每次都会叫上闫成予。聚会上,大家吵吵嚷嚷,谈论着各自的大学,未来的专业,陌生的城市。蒋谕和余恕是聚会的焦点,他们坐在一起,偶尔对视,笑意盈盈,是所有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
闫成予总是坐在角落,沉默地喝着饮料,听着,看着。聚会散场时,余恕常常喝得有点多,勾着他的脖子,大着舌头说:“阿予……去了大学,常联系!别……别把兄弟忘了!放假回来……咱们再聚!”
蒋谕站在一旁,扶着有点摇晃的余恕,也对他微笑点头,说:“闫成予,以后常联系。”
她的目光清亮坦然,依旧是对待一个普通同学的礼貌。闫成予移开视线,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最后一次比较正式的聚会,是在八月底,临近各奔东西的前几天。在一家KTV的包厢里,灯光迷离,音乐震耳。大家唱歌,玩闹,发泄着高考后积攒的情绪,也掩盖着即将分离的淡淡伤感。
余恕喝了不少酒,拿着麦克风吼完一首跑调的情歌,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走到蒋谕面前,忽然单膝跪地,模仿着电视里的桥段,大声说:“蒋谕!去了北京,等我!等我赚大钱,娶你!”
包厢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口哨声。灯光打在蒋谕脸上,她先是惊愕,随即整张脸连脖子都红透了,在起哄声中,伸手去拉余恕,又羞又急:“你起来!胡说什么!”
余恕就势站起来,一把抱住她,在众人更响的起哄声中,低头,笑着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一刻,闫成予正拿着杯子,准备去角落的饮水机接水。他站在原地,看着灯光中央那对相拥的身影,看着蒋谕红透的脸和眼底掩饰不住的羞涩笑意,看着余恕志得意满、灿烂无比的笑容。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KTV喧嚣的音乐、笑声、起哄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一下,一下,像是最后的钟摆。
他默默转过身,走向饮水机。接满一杯冰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水流划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阵尖锐的寒意。
很好。他想。
他们会有光明的未来,在同一座伟大的城市,继续他们的故事。而他,将去往一个完全不同的、需要褪去所有柔软的地方。
这才是正确的轨迹。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必然分开的线,朝着各自命定的方向,延伸向再也无法交汇的远方。
聚会散场时,已经夜深。大家三三两两地告别。余恕搂着蒋谕,脚步有些虚浮,但笑容没停过。他用力拍了拍闫成予的肩膀:“兄弟……保重!常联系!”
“保重。”闫成予说。
他看向蒋谕。她也正好看过来,眼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羞涩和笑意,对他点了点头:“再见,闫成予。”
“再见。”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与余恕他们相反的方向。
夏夜的晚风温热,吹拂着脸颊。街道空旷,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步一步走着,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是真正的告别。
告别这段无望的暗恋,告别这个有她的城市,告别那个在光荣榜前一眼沉沦的、慌乱的自己。
从此,山高水长,殊途不同归。
他要去一个没有她的地方,把自己重新锻造。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能够真正平静地想起今天,想起她,想起余恕,想起这场无人知晓的、持续了整个青春的漫长心事。
然后,将它彻底封存,像封存一件古老的、不再具有温度的瓷器。
大学开学前,他收拾行李。在书架最底层,翻出了那本写有“勿念”的笔记本。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他拿起笔记本,走到阳台上。夜空晴朗,繁星点点。
他拿出打火机。
“咔嚓”一声,火苗窜起,舔舐着笔记本的扉页。火焰迅速蔓延,将那两个沉重的字迹吞噬,卷曲,化为灰烬。夜风一吹,黑色的灰烬打着旋儿飘散,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他静静地看着,直到最后一簇火苗熄灭,指尖只剩下一点灼热的余温。
转身回屋,关上了阳台的门。
把所有的过去,都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