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

  •   高三像一辆突然加速的列车,载着所有人的青春,轰鸣着驶向一个明确而沉重的终点——高考。黑板一侧挂起了醒目的倒计时牌,数字每天由值日生更换,红色的粉笔字,一笔一划都透着无形的压力。

      教室里的空气都仿佛黏稠了许多,弥漫着油墨、汗水和某种焦灼的气息。课间少了追逐打闹,多了伏案疾书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疲惫和紧绷,就连一向活泼的余恕,也收敛了几分玩闹,课间更多地是拉着蒋谕讨论题目,或者自己皱着眉头钻研试卷。

      闫成予的日子更加规律和沉默。他深知自己在重点班的成绩并不占优,唯有更加拼命。他的作息表精确到分钟:早晨提前半小时到教室背英语单词或古文;课间除了必要的休息,大部分时间用来整理错题;午休压缩到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做一套理综选择题;晚自习后留在教室多学一小时,直到保安催促才离开。回到家,往往还要在台灯下鏖战到深夜。

      身体是疲惫的,心却因为这种高强度的、目标明确的填充,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至少,在解题和背诵的间隙,他没有太多余力去关注斜前方那两个人的互动,去分辨蒋谕对余恕说话时,语气里是否又多了几分熟稔和柔软。

      他只是偶尔,在极度疲乏、抬起头活动僵硬的脖颈时,目光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靠窗的角落。看到她低头时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看到她因为思考难题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到她偶尔和余恕低声交流时,侧脸上那专注的神情。然后,他会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目光,重新埋首于题海,用更繁重的思考,来覆盖那一瞬间心底泛起的、细微波澜。

      他和蒋谕的交流,仅限于极其有限的公事。借阅笔记,讨论一两道确实棘手的题目,或者收发作业。他的语气总是平静而简短,眼神很少与蒋谕直接接触,即便不得已对视,也会迅速移开,仿佛那目光有灼人的温度。

      蒋谕对他的态度,始终是礼貌而疏离的。那是一种对待不太熟悉、但成绩尚可、偶尔能提供帮助的同班同学的正常态度。她会在他递过作业本时轻声说“谢谢”,会在讨论题目后对他点点头表示认可,除此之外,再无更多。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是落在书本、黑板,或者……余恕身上。

      闫成予对此早已习惯,甚至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这样就好。维持着这样遥远的、安全的距离,像一个真正的、普通的同学。把他所有不合时宜的心跳和目光,都掩藏在“同班同学”和“余恕好友”这两重身份之下。

      期中考试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结束。成绩公布,蒋谕依旧稳居年级前十,余恕略有进步,冲到了中上游。闫成予的成绩则像在湍流中勉强稳住的小船,依旧在中下游徘徊,但名次没有下滑,甚至因为某些科目超常发挥,还有细微的提升。班主任在班会上不点名地表扬了“踏实努力、进步稳定的同学”,他的目光似乎往闫成予这边扫了一下。

      闫成予低着头,看着试卷上红色的分数,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看不到尽头的疲惫。他知道,自己已经接近极限。而这用极限换来的,也不过是维持现状,不过是为了能继续留在这个有她的教室里,多待一天,再多一天。

      期中考试后,秋意渐深。校园里的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泛黄,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下,铺满小道,踩上去沙沙作响。天空变得高远,呈现出一种澄澈的、淡淡的蓝,阳光不再灼热,而是带着一种透明的、金灿灿的质感。

      那天是周五,因为周末学校负责考场,所以是难得的双休。各科试卷讲评完毕,距离放学还有一段时间。班主任难得没有占用,让大家自习。临近周末,教室里浮动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细微的躁动。有人在小声商量周末去哪里放松,有人已经在偷偷收拾书包。

      闫成予因为帮物理老师刚收上来的练习册答案,回教室晚了一些。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芒如同泼洒的蜂蜜,从西面的窗户大片大片地涌进来,将大半个教室都浸染在一种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

      他走到教室后门,手搭在门把上,正要推开。

      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教室里人已经不多,显得有些空旷。蒋谕和余恕站在她的座位旁边。余恕背对着门口,挡住了蒋谕大半个身子,但闫成予能看到蒋谕微微仰起的脸。

      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
      给她本就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近乎圣洁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脸颊上染着淡淡的、动人的红晕,不是夕阳的渲染,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鲜活羞涩的颜色。她的眼睛看着余恕,很亮,里面映着夕阳的碎光,还有……一些闫成予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柔软而闪烁的东西。

      余恕的肩膀线条是紧绷的,似乎也有些紧张。他低着头,看着蒋谕。

      然后,闫成予看见余恕动了。他很快地、几乎是有些笨拙地,向前倾了倾身。

      他的嘴唇,轻轻地、轻轻地,触碰到了蒋谕的嘴唇。

      非常短暂的一瞬。像蝴蝶翅膀掠过花瓣,像微风拂过湖面,似乎轻得几乎没有实感。

      一触即分。

      蒋谕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后退了小半步,头迅速埋了下去,耳根和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一直蔓延到校服领口之下。她甚至抬手,无意识地捂了一下自己的嘴,指节微微发白。

      余恕则站在原地,似乎也愣住了,随即,一种巨大的、纯粹的喜悦和傻气,从他脸上绽开。他挠了挠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看着蒋谕,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滚烫的笑意。

      世界在闫成予的感知里,彻底失去了声音。
      蝉鸣,风声,远处操场隐约的喧哗,教室里其他同学低低的交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抹去。他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持久的嗡鸣,像是电视失去信号后的雪花噪音,充斥着整个颅腔。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人,盯着蒋谕通红的脸颊和耳根,盯着余恕脸上那傻子一样的、却幸福得刺痛人眼的光芒。夕阳的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他眼睛生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但他没有眨眼,任由那层水光在眼眶里积聚、晃动。仿佛透过这层扭曲的光晕,看到的景象就能不那么真实,不那么具有毁灭性。

      可一切都是真的。

      他最好的兄弟,和他偷偷看了两年、想了两年、在心底埋了两年名字的女孩,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夕阳很好的黄昏,接吻了。

      不,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吻。只是一个青涩的、试探的触碰。

      但已经足够。

      足够把他心里那座沉默的、压抑的火山,彻底引爆。不是喷发,是内爆。所有的岩浆、火焰、滚烫的期待和卑微的奢望,都在那一瞬间,向内坍缩,炸成一片无声的、粉末状的废墟。纷纷扬扬地落下,填满他身体的每一个缝隙,每一个角落。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带着灰烬的温度和死寂。

      他猛地松开了搭在门把上的手,像是那金属烫伤了他。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走廊冰冷的瓷砖墙面上。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带着秋日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靠着墙,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冬傍晚的空气吸入肺腑,冰冷,凛冽,一路冻到心脏最深处,冻僵了所有还在试图挣扎跳动的神经。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看教室里面一眼,朝着与教室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机械地、僵硬地走去。

      他几近狼狈地冲回家中,连书包都忘了拿。门锁咔哒一声打开,玄关处的镜子里,映出他此刻失魂落魄的身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像个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游魂。

      他停下脚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抬起手,狠狠地、用尽全力地,一拳砸在了镜子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镜面以他的拳头为中心,炸开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将他扭曲的面容分割成无数个破碎的、可笑的片段。鲜血迅速从他的手背上涌出,顺着裂纹蜿蜒流下,在镜面上留下刺目的红。

      疼痛尖锐地传来,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解脱感。仿佛□□上的痛,可以稍微抵消一点心里那无边无际的、窒息的钝痛。

      闫成予没有理会。他收回鲜血淋漓的手,闭了闭眼,转身,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手背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木色的地板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的花。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走回自己的房间。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天空是深沉的靛蓝色,点缀着几颗早亮的星。风很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他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的景色。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喧嚣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却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壁垒。

      他打开窗户,看着江边。江水在夜色下黑沉沉的,反射着对岸零星灯火的光。风更大了,带着水汽的腥味,吹得他单薄的校服猎猎作响,吹得他伤口凝结的血痂阵阵刺痛。

      他在飘窗上坐下来,看着黑暗涌动的江水。
      心里那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废墟,此刻异常安静。风声,水声,远处的汽笛声,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第一次在光荣榜上看到那张照片时就开始偷偷滋长的东西,在今天这个黄昏,被正式宣判了死刑。

      不是缓刑。是立即执行。

      余恕和蒋谕,他们在一起了。从今以后,她的笑容,她的专注,她偶尔的羞涩和柔软,都将名正言顺地属于另一个人。属于他最好的兄弟。

      而他,闫成予,将永远被定格在“同学”、“男朋友的朋友”这个安全而遥远的坐标上。连心底那场无人知晓的海啸,都必须亲手掩埋,压实,不留一丝痕迹。

      他坐了很久,直到身上的热度被江风吹散,冷得开始发抖。手背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红肿得厉害,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他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江水,转身,回到玄关处,擦干净血迹。

      那一拳的后果,是被父亲知道后的一顿前所未有的严厉斥责和体罚。父亲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骂:“无法无天!情绪失控!你这样的心性,以后怎么担当重任?!”

      闫成予跪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也不辩解。母亲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手背上留下了疤,一道扭曲的、浅白色的痕迹。像他心里那道看不见的裂痕,永不愈合。

      回到学校后,一切似乎如常。余恕和蒋谕的关系在班里已不是秘密,大家善意地起哄,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依旧坐在一起,讨论题目,分享零食,偶尔在课间低语,相视而笑。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些心照不宣的甜蜜。

      闫成予手上的伤,引来一些询问。他只说是打球不小心撞的。余恕还大大咧咧地搂着他的肩膀说:“下次小心点!要不我给你当保镖!”

      闫成予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的目光,比以前更加沉寂,更加难以接近。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更加疯狂地投入到学习里,仿佛只有那样,才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个黄昏,忘记手背疤痕的来源,忘记心里那片永恒的、冰冷的废墟。

      他开始避免一切可能和蒋谕单独接触的机会。交作业绕开她的座位,讨论题目只找其他同学或老师,甚至尽量不在她可能出现的时段去教师办公室。他把自己缩进一个更坚硬的壳里,用近乎自虐的努力,来铸造这个壳的厚度。

      余恕和蒋谕沉浸在新关系的甜蜜和高考的压力中,并未过多察觉他细微的变化。或许察觉了,也只当他高三压力太大,性格使然。

      只有闫成予自己知道,从那个黄昏开始,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经永远地、寂静地,死去了。

      死在了十七岁,那个夕阳很好,风也很大的秋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