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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大学的生活 ...

  •   大学的生活,与高中截然不同,尤其对闫成予而言。

      他进入的国防生集体,管理严格,半军事化。统一的作息,雷打不动的晨跑和体能训练,枯燥的政治学习,整齐划一的队列和内务要求。这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漫无目的的闲谈,一切都有明确的规章和目的。

      最初的日子是艰难的。身体上的疲惫尚可忍受,精神上的抽离和重塑却异常痛苦。他需要将自己从过去那个沉默、压抑但内心暗涌的高中生,迅速转变为一个令行禁止、意志如钢的准军人。他需要学会绝对服从,学会将个人情绪彻底压抑,学会在集体中湮灭掉过于鲜明的“自我”。

      训练场上的汗水浸透了一次又一次作训服,手肘和膝盖在战术匍匐中磨出血痂,又在下一次训练中重新裂开。单杠练习直到手掌的皮一层层脱落,长出厚厚的老茧。五公里负重越野,跑到肺部像要炸开,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但脚步不能停。夜间紧急集合的哨音,常常在沉睡最深的时刻尖锐响起,要求他们在几分钟内穿戴整齐、全副武装地列队完毕。

      闫成予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他不再是班里那个成绩中下游、存在感稀薄的学生。在这里,他的体能优势逐渐显现,他的坚韧和沉默被教官视为可造之材,同时也引来一些同期生的竞争和不服。但他很少与人争执,只是用更标准的动作,更快的速度,更持久的耐力来回应。他的眼神日益沉静,甚至可以说是冷硬,像被反复锻打的铁,渐渐失去了原有的温度,只剩下一种内敛的、不容置疑的锋芒。

      他几乎切断了与过去大部分同学的联系。唯一保持断续联系的,只有余恕。

      余恕的大学生活,从他的描述和偶尔发来的照片看,是另一个世界。多彩的社团活动,热闹的聚会,繁华的帝都风景,还有……和蒋谕稳定而甜蜜的恋情。余恕会在电话里兴奋地讲述他们一起去了哪里,看了什么电影,蒋谕的学业多么繁重但她多么优秀,他们对于未来的规划……

      闫成予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他从不主动询问蒋谕的情况,但当余恕提起时,他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将听筒贴得更紧一些,捕捉着每一个与她相关的音节,然后在脑海里艰难地拼凑出她可能的模样——在医学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侧影?在图书馆灯光下蹙眉看书的神情?和余恕牵手走在银杏大道上的笑容?

      这些想象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挂掉电话后,心里会空落很久。但紧接着,可能是教官一声厉喝,或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强度训练,会立刻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拉回这充满汗水和钢铁气息的世界。他逐渐学会了这种迅速的切换,将那些柔软的、不合时宜的念头,像按下紧急制动阀一样,强行截停。

      大二那年,余恕在电话里说,他和蒋谕一起申请了美国一所大学为期半年的交换项目,成功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兴奋得有些变形:“阿予!我们要去美国了!哈哈,没想到吧!”

      闫成予握着公用电话冰凉的听筒,站在秋日傍晚空旷的通讯室外,看着远处训练场被夕阳染成一片暗红。风吹过来,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

      “恭喜。”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

      “到时候给你寄明信片!”余恕笑着说,“哎,对了,你跟辛月还有联系吗?她好像也在北京,上次聚会还问起你。”

      辛月。那个曾经对他直白示好的圆脸女孩。闫成予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名字。

      “没有。”他简短地回答。

      “你小子,还是这么闷。”余恕嘀咕了一句,又兴致勃勃地聊起了别的。

      挂掉电话,闫成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夕阳沉得更低了,天边泛起紫红色的晚霞,瑰丽而苍凉。

      美国和南城,隔着整个太平洋。她和他的距离,从未如此具体而遥远。

      他转身,走回营房。步伐坚定,背影挺直,逐渐融入那片被纪律和号角声统治的、没有个人悲喜的暮色之中。

      时间在汗水和钢铁的磨砺中飞快流逝。四年国防生生涯结束,闫成予以优异的综合成绩毕业,被直接分配到了西南边陲的一支野战部队。那里山高林密,条件艰苦,是真正的一线。

      军营生活更加枯燥,也更加严峻。巡逻,驻训,对抗演习。边境线上潜伏时,与毒蛇蚊虫为伴,一动不能动数个小时。野外生存训练,在极限环境中寻找食物和水源。真正的枪械,实弹射击,手榴弹投掷,爆破训练……他接触到了一个与校园和城市文明截然不同的、更原始、更残酷,也更能淬炼人的世界。

      他的皮肤被高原强烈的紫外线晒得黝黑粗糙,脸颊轮廓越发硬朗,眼神锐利如鹰。曾经的少年青涩被彻底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沉默而强悍的军人形象。他晋升得很快,不是因为钻营,而是因为他在每次任务中的沉稳、果决和超出常人的坚韧。他成了连长口中“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他的兵”。

      他几乎不再主动联系余恕。余恕打来的电话,也常常因为他在野外驻训或执行任务而无法接到。两人的世界,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球,交集越来越少。

      只是偶尔,在极端疲惫的间隙,或是在边境寂静的深夜里,抬头看见璀璨得惊人的银河时,他会想起南城,想起一中,想起那个夏日午后光荣榜前的惊鸿一瞥。记忆像褪色的老照片,模糊了细节,只剩下一些朦胧的光影和感觉——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悸动,那种无所适从的慌乱,那种夕阳下无声碎裂的痛楚。

      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仿佛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上辈子的事情。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淬炼成型,将过去的一切都锻打进了这身坚硬的骨血里,不再会有波澜。

      直到那次任务。

      那是一次边境缉毒行动,他们小队奉命潜入境外一个贩毒团伙的临时窝点附近,进行侦察和监控。行动本身并不复杂,但潜伏地点环境极其恶劣,热带雨林的闷热、潮湿、无处不在的蚂蟥和毒虫,考验着每个人的意志。

      第三天夜里,轮到闫成予和另一个战友值夜。密林里一片漆黑,只有虫鸣和偶尔夜鸟的怪叫。他们趴在伪装网下,用夜视仪监控着远处隐约有灯火的山窝。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一队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似乎也是毒贩的同伙或竞争者,误打误撞地接近了他们的潜伏区域。交火瞬间爆发。

      子弹呼啸着划过空气,打在周围的树干和岩石上,发出噼啪的爆响。丛林作战,视野极差,敌我难辨。闫成予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一边寻找掩体还击,一边通过通讯器向后方报告情况,并指挥战友交替掩护,向预定撤离点移动。

      战斗短暂而激烈。在混乱中,一颗流弹击中了闫成予身边的战友,击中了大腿动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战友发出一声闷哼,脸色迅速惨白。

      “坚持住!”闫成予低吼一声,冒着弹雨扑过去,用最快的速度撕开急救包,进行紧急止血包扎。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和迷彩服,黏腻而温热。他能感觉到战友的身体在迅速失温,抽搐。

      子弹还在附近飞窜。他必须立刻带伤员撤离。他将战友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对枪声的判断,在黑暗的丛林里拼命向撤离点奔去。身后是追击的枪声和叫喊,树枝抽打在脸上,荆棘划破皮肤,肺部因为剧烈奔跑和紧张而火烧火燎。

      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下,不能把他丢下。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他看到了前来接应的战友模糊的身影。将伤员交出去的那一刻,他几乎是脱力地跪倒在地,双手沾满已经半凝固的鲜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后怕。如果他再慢一点,如果那颗子弹偏一点……

      伤员因为抢救及时,保住了命,但失去了一条腿。闫成予因为处置果断、英勇救护战友,荣获了一个三等功。

      表彰大会后,他独自一人走到营地后面的小山坡上。夜色如水,边境的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可及。远处是沉默的、连绵的黑色山峦轮廓。

      他点了一支烟(这是他在部队学会的少数习惯之一),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尼古丁并没能让他平静,反而让一些被强行压抑的东西,翻涌了上来。

      生死一线间的恐惧,战友温热血液的触感,丛林里亡命奔逃时的心跳,还有……在那种极度紧张和危险的时刻,脑海里某个瞬间,极其突兀闪过的画面。

      不是父母,不是余恕。

      是高中教室的窗户,阳光,和那个坐在窗边、低头写字的纤细背影。

      那么清晰,又那么荒谬。

      仿佛在生死关头,潜意识替他做了选择,捞起了埋藏最深、也最无用的那一缕执念。

      他狠狠地掐灭了烟,火星在指尖灼出一点刺痛。

      他以为淬火已成钢,却原来,心底最深处,仍有一小块区域,没有被高温融化,依旧顽固地保持着原来的形状,脆弱,不堪一击。

      那之后,他主动申请参加了更严酷、淘汰率极高的特种部队选拔。那是一场真正的魔鬼之旅,将人的生理和心理都推向崩溃的边缘。水下负重潜行,极限耐力越野,抗审讯训练,各种极端环境下的生存和战斗技能……有人中途退出,有人受伤淘汰。闫成予像一块最硬的顽铁,沉默地承受着一切,用近乎自毁的意志力坚持到了最后。

      当选拔结束,他站在最终入选的寥寥数人之中,接过那枚代表着“利刃”特种部队的徽章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濒临极限的时刻,支撑他挺过来的,除了军人的荣誉和使命,还有一种更隐秘的、近乎赎罪般的自我惩罚的欲望。

      他想把自己打碎,再重塑。用更极致的磨砺,来覆盖掉心底那块不该有的柔软,来惩罚那个曾经在光荣榜前、在篮球场边、在无数个深夜里,产生过不该有妄念的自己。

      他如愿以偿,成为了“利刃”最锋锐、也最沉默的一把尖刀。执行的任务越来越危险,接触的黑暗面越来越多。拆弹,排爆,深入敌后,解救人质,清除目标……他在硝烟和生死之间行走,眼神越来越冷,手段越来越利落,心也越来越硬。

      他几乎与过去的世界彻底断裂。父母只知道他在“特殊部队”,具体做什么,不敢多问。余恕的电话,一年也难得通上一次。他不再关注任何与南城、与高中有关的消息,手机里甚至没有装社交软件。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一座被钢铁和火药包裹的、寸草不生的孤岛。

      只有偶尔,在任务间隙极度疲惫的浅眠中,他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明亮的教室,有沙沙的写字声,有晃动的马尾,有夕阳下金色的侧脸……但所有的画面都无声,模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他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他就会惊醒,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自己平稳而冰冷的心跳,直到窗外泛起晨光。

      他将这些梦,视为淬火过程中未能完全剔除的杂质。需要更猛烈的火焰,才能烧尽。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某一天,倒在某个不知名的任务里,或者带着满身的伤痕和勋章,沉默地老去。

      直到那封电子请柬,猝不及防地,撞进他以为早已固若金汤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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