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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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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理分科前的最后一次月考,像一场无声的战役,空气里都弥漫着硝烟和油墨的味道。
闫成予几乎把自己钉在了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开一小圈暖黄,将他笼罩其中,隔绝了窗外大部分的夜色。他面前摊着数学、物理、化学的复习资料,还有厚厚一摞从同学那里借来的、字迹各异的笔记。他的基础不算顶尖,在藏龙卧虎的南城一中,在瞄准理科重点班的那拨人里,他甚至算得上吃力。
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沉默的、近乎偏执的劲。这劲头的源头,他自己都不敢深究,只是化为具体而微的行动:一遍遍演算重复的题型,反复背诵冗长的化学方程式,在草稿纸上勾画复杂的受力分析图直到手腕酸痛。深夜,母亲轻轻推开房门,放下温好的牛奶,看着他伏案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掩门离开。
他知道自己不是天赋型选手。他需要用成倍的时间,去弥补那些灵光一现的差距。而驱动他这样做的理由,简单到可笑——他想和她的名字,继续出现在同一张分班名单上。哪怕只是在同一个班级,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拥有着看似相同的“理科重点班”标签。
这是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希冀,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敢奢望更多,仅仅是“同班”,就已经是他能想象到的、关于“靠近”的极限。
成绩公布那天,光荣榜前依旧人潮涌动,但气氛比开学时凝重了许多。每个人都在紧张地搜寻自己的名字,计算着与分数线的距离。闫成予没有往前挤,他站在人群后方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树皮。
余恕很快挤了出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兴奋:“中了!阿予,我进了!二班!”
闫成予点了点头,心脏跳得有些快。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走上前。目光掠过前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最终,在理科重点二班,的名单中段,他看到了“余恕”。再往下,在偏后的位置,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闫成予。字体方正,印在红色的榜单上,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实感。
他的视线继续上移,几乎没有费力,就在名单前列,看到了那个名字——蒋谕。她的名字总是出现在那里,稳定,清晰,理所当然。
三个名字,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被印在同一张纸上,归属于同一个集体。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酸胀得厉害。一股混杂着释然、卑微喜悦和更深茫然的情緒,悄然蔓延开。他做到了。用无数个深夜的灯火和汗水,换来了未来两年,可以继续“光明正大”看着她的资格。
尽管这资格,依旧隔着一整个银河系的距离。
高一结束的暑假,在蝉鸣和溽热中匆匆流过。九月初,高二开学。
走进高二(二)班教室时,闫成予的脚步有片刻的凝滞。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陌生的,半熟悉的。他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靠窗那一排。
蒋谕已经到了。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整理新发的课本。依旧是简单的马尾,浅色的短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而专注。她旁边那个位置还空着。
班主任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正拿着名单安排座位。念到“蒋谕,余恕”时,余恕响亮地应了一声,在不少同学带着笑意的目光注视下,快步走到蒋谕旁边的空位坐下,还顺手帮她扶了一下快要滑落的书。
“谢谢。”他听到蒋谕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客气啥,同桌嘛!”余恕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闫成予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五排,蒋谕的斜后方,隔了两排的距离。这个角度,刚好可以让他看到她的侧影,看到她低头写字时脖颈弯出的弧度,看到她偶尔抬手将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看到她因为听懂某个难点而微微舒展的眉心,也看到她……和余恕低声交谈时,唇角那抹越来越常见的、清浅的笑意。
距离不远不近。看得清,又不会显得刻意。安全,又残忍。
余恕的追求,在成为同桌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不再是隔着一道走廊的隔空喊话,而是实实在在的朝夕相对。他近水楼台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问问题是现成的理由,借笔记是日常操作,分享零食变得顺理成章,甚至因为坐得近,帮忙打水、整理卷子都成了举手之劳。
蒋谕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带着惯有的疏离和客气。但余恕有种本事,他能把一切做得自然而然,不让人感到冒犯。他的热情是温暖而不灼人的,他的帮助是及时而不谄媚的。再加上他本身成绩不错(尤其是在闫成予那些“不小心”留下的详细笔记帮助下),性格开朗,在班里人缘很好,渐渐地,蒋谕面对他时,那层冰冷的保护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闫成予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最忠实的观众,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前方那场独属于两个人的、日益熟稔的默剧。
他会看到余恕凑过去讲题时,蒋谕微微偏过的头,和逐渐专注的眼神。会看到余恕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引得蒋谕抿唇轻笑,眼底有细碎的光闪过。会看到体育课后,余恕把一瓶冰水放在她桌上,她犹豫一下,还是低声说了谢谢,然后拧开瓶盖,小口喝着。阳光下,她仰起的脖颈线条优美,喉间微微滑动。
每一次这样的画面闯入眼帘,对闫成予而言,都是一次缓慢的凌迟。刀刃不锋利,却钝重地磨着心口的软肉,不流血,只留下沉闷的、持久的痛楚。他学会了更快地移开视线,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眼前的课本或习题上。可那些画面已经印在了脑子里,在无数个深夜,变成光怪陆离的梦魇碎片。
他也依旧是余恕最好的“后勤”。当余恕苦恼于某道复杂的物理竞赛题,抓耳挠腮想在蒋谕面前维持“聪明”形象时,闫成予会把自己琢磨透的几种解法,用最简洁清晰的方式写在草稿纸上,然后“随手”放在两人座位中间的空当。余恕如获至宝,转头对他投来感激的一瞥,然后兴奋地拿去和蒋谕讨论。闫成予则低下头,继续演算自己的题目,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的成绩在重点班,依旧挣扎在中下游。这里的节奏更快,难度更高,竞争也更隐形而激烈。他需要付出比高一更多的努力,才能勉强维持在那个不显眼、不掉队的位置。余恕靠着不错的基础和突击能力,能稳在中游,偶尔还能冒个尖。而蒋谕,则是毫无悬念的稳定在前列,她的理科思维清晰缜密,是各科老师的心头好,也是教室里一道安静而耀眼的风景。
日子在试卷和粉笔灰中一天天滑过。高二下学期,春夏之交,教室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变得浓绿油亮。
蒋谕的闺蜜,那个圆脸爱笑、名叫辛月的女生,和闫成予分在了同一个物理兴趣小组。接触不可避免地多了起来。林薇和蒋谕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她活泼,开朗,话多,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很有感染力。她似乎对闫成予这种沉默冷淡的类型产生了兴趣,总是找各种机会和他说话。
“闫成予,这道题第二步为什么用这个公式呀?”
“闫成予,周末图书馆你去吗?我们一起做实验报告吧?”
“闫成予,你打球的样子还挺帅的嘛。”
她的接近直白而热烈,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勇气。班里渐渐有了一些捕风捉影的起哄和玩笑。余恕也凑过来挤眉弄眼:“可以啊阿予,辛月挺不错的,比较活泼,跟你这闷葫芦正好互补!”
闫成予总是面无表情地避开,或者用最简短的词语回应:“嗯。”“不去。”“没有。”
他的冷漠并没有吓退林薇,反而让她觉得更有挑战性。一次放学后,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夕阳的余晖把课桌染成温暖的橙红色。闫成予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去操场跑步。
辛月抱着书包,磨磨蹭蹭地蹭到他座位旁边,脸上泛着明显的红晕,声音也比平时低软了许多:“闫成予……”
他拉书包拉链的动作顿住,没有抬头。
“那个……市中心美术馆,周末有个印象派的画展,听说特别棒。”辛月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我正好多了一张票。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极了。远处,蒋谕和余恕似乎还没走,正头碰头地低声讨论着最后一道数学题的另一种解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空气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地传入闫成予的耳朵。
那声音像一根细线,牵动着他全部的神经。他能感觉到,蒋谕似乎因为这边的动静,微微抬了一下头,目光朝这个方向扫了一眼,带着些许疑惑,但很快又落回了题目上。余恕也抬头看了过来,脸上是看好戏的促狭笑容。
闫成予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浸入了冰水里,骤然收缩。不是因为辛月的邀请,而是因为身后那两道目光——一道带着好奇,一道带着调侃。它们的存在,比辛月直白的示好更让他感到难堪和……无所遁形。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辛月。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很漂亮,笑容有感染力,是很多男生会喜欢的类型。
可他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以及一股突然涌上的、强烈的烦躁。这烦躁并非针对辛月,而是针对这不受控的一切,针对他自己心里那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桃花”惊动、却又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早已被捆缚的兽。
他不想伤害她,但也绝不能给出任何错误的信号。
“不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冷淡,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甚至比平时对待陌生人还要疏离几分,“我周末有事。抱歉。”
说完,他不再看辛月瞬间僵住、继而迅速泛红、蒙上水光的眼睛,迅速拉好书包拉链,站起身,拎起书包搭在肩上,转身就朝教室后门走去。步伐很快,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意味。
走出教室门的瞬间,初春傍晚微凉的风迎面扑来,他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胸腔依旧窒闷。夕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扭曲变形。
他拒绝了。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这并不难。难的是,当他转身离开时,用余光瞥见的那一幕——蒋谕似乎轻轻摇了摇头,对余恕说了句什么,余恕则耸耸肩,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有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们或许以为他是不解风情,或许是性格孤僻,或许是心有所属。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心里那片看似贫瘠的荒原之下,早已埋着一座沸腾的、沉默的火山。而辛月的靠近,只是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火山口上,早已被烙印下的、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名字是禁忌,是枷锁,是他所有沉默和冷淡的源头。
他快步穿过渐渐空旷的校园,走向操场。跑道上已经有不少人在锻炼。他放下书包,开始慢跑。脚步沉重地踏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响声。风刮过耳边,带着哨音。
他一圈,又一圈地跑着。汗水很快湿透了额发,顺着鬓角流下。肺叶火烧火燎地疼,腿像灌了铅。但他没有停,反而加快了速度。
仿佛只有用这种□□上的极致疲惫,才能暂时麻痹心里那钝刀割肉般的疼,才能将那个夕阳下教室里、她微微抬头看过来的疑惑眼神,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跑到最后,他几乎脱力,扶着膝盖,在跑道边缘大口喘息。汗水滴落在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抬起头,暮色四合,天边只剩最后一缕暗淡的紫红。
远处教学楼灯火渐次亮起,像一双双温柔又冷酷的眼睛。
他知道,有些门,从他踏进二班教室、看到她和余恕成为同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他面前缓缓关闭。而今天,他亲手关上了另一扇可能透进光线的窗。
从此,他的世界,只剩下前方那抹可望不可即的背影,和身后,日益深重的、无人知晓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