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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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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蜗牛,拖着黏腻的步子,在南城漫长湿热的夏天里缓慢爬行。
对于闫成予而言,高一上学期剩下的日子,变成了一场漫长而隐秘的拉锯战。对手是他自己,是他心里那头被名为“蒋谕”的诱饵所蛊惑、日益躁动不安的兽。
他学会了更精妙的“看”。在早读课嘈杂的背书声里,借着课本的掩护,视线飞快地掠过斜对角的窗户,捕捉她低头读英语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在课间操冗长的队伍中,调整自己的位置,确保一回头,就能用余光扫到七班队伍里那个清瘦挺直的身影。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不再只闷头打球,有时会借口累了,坐在场边树荫下,手里转着矿泉水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操场另一头——如果她在的话。
他知道了她的一些习惯。她不喜欢吵闹,课间如果不是必要,很少离开座位。她似乎有点怕晒,体育课总站在荫凉处。她的朋友不多,除了那个圆脸爱笑的女生辛月,就是几个同样安静爱学习的同学。她的成绩极好,尤其是理科,几次月考都稳在年级前十,物理老师提起她名字时,眼里都带着光。
这些零碎的、拼图般的信息,被他一点一点收集起来,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没有意义,但他控制不住。仿佛知道得多一点,那个关于“完了”的判决,就能被推迟一点,或者,至少让他死得明白一点。
余恕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篮球照打,追他的女生依旧不少。但余恕似乎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他似乎常常提到蒋谕。
每当听到“蒋谕”两个字从余恕嘴里蹦出来,闫成予的心跳就会漏掉一拍,然后以一种紊乱的节奏狂跳起来。但他只能垂下眼睛,故作镇定地随声附和。
余恕则时常哈哈笑着揽过他的肩:“唉,看来我们阿予心里只有篮球和习题册!”
闫成予扯扯嘴角,算是回应。心里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而持久的疼。不是嫉妒余恕,至少不完全是。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茫然。他站在岸边,看着余恕像一尾色彩斑斓的热带鱼,自由自在地在名为“青春”的温暖水域里游弋,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也包括……她的。而他自己,像一块笨重的石头,沉在冰冷的水底,连折射一点光线的能力都没有。
他唯一擅长的,似乎只有沉默,和更沉默。
转折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周六下午。阳光依旧毒辣,篮球场被晒得发烫,塑胶地面散发出微微呛人的气味。
几场球打下来,汗水浸透了校服T恤。余恕把篮球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场边树荫下,抓起矿泉水猛灌了几口。闫成予坐在他旁边,用毛巾胡乱擦着脸上的汗。
沉默了一会儿,余恕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脸上难得地带了点忸怩和紧张:“阿予,跟你说个事。”
闫成予擦汗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余恕从随身带的书包侧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淡蓝色的信封,边缘印着银白色的细碎花纹,在透过树叶缝隙的斑驳光线下,闪着一点矜持的、柔软的光。信封没有封口,但折得很好,带着一点被精心对待过的挺括感。
“这个,”余恕把信封递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帮我个忙,塞蒋谕桌肚里。就今天下午,她们班好像要去楼上做实验,教室应该没人。”
闫成予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好像在瞬间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变得冰凉。他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手,看着那只手里捏着的淡蓝色信封,觉得那颜色刺眼极了,像淬了毒的蓝。
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从信封上飘过来。甜丝丝的,像是某种花果,又混杂着一点纸墨的气息。那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干呕出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树上的蝉鸣变得尖锐刺耳,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像是敲打在他的太阳穴上。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
“你要追她?你自己怎么不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哎呀,我这不是……近乡情怯嘛!”余恕挠挠头,小麦色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眼神躲闪了一下,又亮起来,满是少年人初次筹划“大事”时的兴奋与忐忑,“而且你跟她不熟,你去塞,神不知鬼不觉,不会引起误会。要是被拒绝,也不会太尴尬不是?帮我这次,求你了阿予!成了请你吃一个月的早饭!不,一学期!”
余恕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那光芒纯粹,热烈,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毫无保留的期待。他把自己最青涩的心事,毫无防备地摊开在他最好的兄弟面前。
这光芒却像烧红的针,一根根扎进闫成予的眼睛里,扎进他死死摁住的心口上。
他看着余恕。这个和他一起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翻墙逃课挨揍,一起分享所有快乐和糗事的兄弟。他的呼吸变得困难,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冲撞,叫嚣着,让他把信封扔回去,让他一拳砸在余恕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让他吼出来,骂出来。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一个沉默的、不起眼的旁观者。他甚至连走上前,对她说一句“你好”的勇气都没有。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
最终,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坍缩成一片死寂的冰原。他垂下眼,避开余恕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沾着灰尘和汗水的球鞋鞋面上。然后,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接过了那个信封。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差点没拿住。他更用力地攥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信封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的软肉里,留下清晰的、疼痛的痕迹。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
“够兄弟!”余恕如释重负,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背,笑容重新变得灿烂,“那就交给你了!我再去练会儿投篮!”
余恕抱着篮球跑开了,脚步轻快。闫成予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手里捏着那个轻飘飘的信封,却觉得有千斤重。
下午第一节,七班去了实验楼做实验,闫成予所在的八班则在楼下上体育课,他站在教学楼楼下,仰头看了看七班所在的二楼。窗户大概是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他的手一直揣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掌心已经汗湿了,淡蓝色的纸张边缘被洇出一点深色的水痕。
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心脏跳得又快又重,震得他耳膜发疼。喉咙发干,他悄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却没能缓解半分。
终于走到七班教室后门。门虚掩着。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大片地洒进教室,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方方正正的光斑。空气里有粉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桌椅整齐,黑板上还留着上午未擦净的数学公式。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余恕告诉他的位置,靠窗,第三排,左边。
他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越靠近,心跳得越厉害,手心湿滑一片,几乎要握不住那信封。
终于站在了她的座位旁。
桌面上收拾得非常干净。一摞书整齐地码在左上角,最上面是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页面停留在一道复杂的力学分析题上。字迹清秀工整,解题步骤条理清晰,旁边还有用红笔做的细小批注。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帽扣得好好的,静静地躺在书页旁边。
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桌面上,将那一片区域照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晃眼。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像是某种清爽的皂角香,又或者是阳光晒过书本的味道。
闫成予站在那里,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是看着她的座位,看着她留下的这些细微痕迹,看着这片被她气息浸染的空间。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和某种卑劣的眷恋,猛地攥住了他。
他猛地惊醒,像是被这不该有的情绪烫到。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飞快地、近乎粗暴地,将手里那个早已被汗湿、捏得有些变形的淡蓝色信封,塞进了桌肚深处。动作仓促,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狼狈。指尖离开信封的刹那,他甚至感觉那纸张黏腻的触感还停留在皮肤上,带着余恕掌心的温度,和她座位下阴影的微凉。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立刻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教室。后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一直跑到楼下,跑到教学楼背面的僻静角落,他才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校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他,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更深、更沉的空洞。
他慢慢直起身,靠在粗糙的水泥墙壁上。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依旧在风里微微飘动。
他完成了任务。帮最好的兄弟,给他喜欢的女孩,递了情书。
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荒谬的隐喻,精准地定义了他未来很多年里,在她生命中的位置——一个沉默的、无名的信差。传递着别人的心意,埋葬着自己的心跳。
那封淡蓝色的情书,最终石沉大海。余恕忐忑不安地等了几天,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有些沮丧,拉着闫成予在小卖部门口灌了两瓶冰汽水。
“可能……她没看到?”余恕挠着头,试图给自己找理由,但眼里的光暗淡了不少。
闫成予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喝着汽水。二氧化碳气泡在口腔里炸开,带着刺激性的甜,一路凉到胃里,却化不开胸腔那股滞闷的淤塞。
他看着余恕有些失落的脸,心里却没有丝毫“兄弟受挫”该有的同情或愤慨。反而有一种极其卑劣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轻松。看,她也并不是那么好接近的。连余恕这样耀眼的人,也会碰壁。
但这轻松只持续了很短暂的一瞬,就被更深的无力感取代。因为余恕很快又振作起来。
“没事!一次不行就两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余恕把空汽水瓶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拍了拍闫成予的肩膀,脸上重新燃起斗志,“阿予,你得帮我!”
闫成予看着他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阴影,没有犹豫,只有一往无前的热烈和坦诚。余恕的世界永远是这样,明亮,直白,想要就去争取,摔倒了就爬起来。
而他呢?
他心里的那只兽,被那封淡蓝色的信,更紧地锁进了黑暗深处。连呜咽,都不敢发出声音。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往常一样,沉默地,接下了“帮忙”的任务。
从那天起,他成了余恕追求蒋谕的“军师”和“后勤”,尽管他这个“军师”几乎从不开口献策,“后勤”也做得无声无息。
余恕想送奶茶,又怕太突兀。闫成予会在小卖部“顺便”多买一瓶,塞给余恕:“喝不完。”
余恕绞尽脑汁想找蒋谕讨论题目,又苦于自己理科平平。闫成予会把自己工整详细的物理笔记“忘”在余恕桌上,其中某些难题的解法旁边,有红笔标注的、更清晰的思路——那是他反复琢磨后,用她能轻易理解的方式重新演绎的。
余恕想约蒋谕周末去新开的书店,找不到借口。闫成予会在课间“无意”提起,听说那家书店进了一批很难找的全国物理竞赛真题汇编。
甚至有一次,蒋谕晚上放学后值日,要擦黑板最上沿。她踮着脚,有点吃力。闫成予和余恕正好从旁边经过,他用胳膊碰碰余恕,示意他去帮忙。余恕立刻神会,拿过她手里的板擦,伸长手臂,三下五除二把高处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板擦放回讲台,转身冲她笑,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而闫成予,只能站在门外,看着少女微微泛红的脸,抿着嘴和他说谢谢。
他做得天衣无缝,自然而然。余恕拍着他的肩膀,大呼“好兄弟够意思”。蒋谕偶尔也会对他投来一个淡淡的、带着些许感谢的微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转瞬即逝。
只有闫成予自己清楚,每一次“帮忙”,都是在给自己心里的荒原,再添一把沙土。那荒原日益扩大,风声呼啸,寸草不生。而他站在荒原中央,看着余恕在她世界边缘,一点点开垦出绿意,看着她对余恕的态度,从冷淡疏离,到渐渐缓和,偶尔回应。
他像个自虐的工匠,亲手为自己锻造着枷锁,又亲手把钥匙,交给了最好的兄弟。
某个深夜,他做完一套物理卷子,摊开一本新的笔记本。犹豫了很久,他在扉页上,极轻地、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字:
“勿念。”
墨迹很快洇开。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塞进了书架最深处。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成为废墟上的铭文。
无人知晓,也无需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