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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南城一中的九月,梧桐叶还未黄透,蝉鸣却已经有了穷途末路般的嘶哑。

      阳光是烫的,白花花地铺在水泥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光荣榜前挤满了刚入学的高一新生,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新书包的塑胶味,还有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尚未褪尽的夏日燥热。

      闫成予站在人群外围,被余恕拽着胳膊往前扯。

      “阿予你快看!咱们班都有谁!”余恕的声音永远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像他这个人一样,热烈,坦荡,永远站在光里。

      闫成予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拥挤,更不喜欢被迫挤进人群中心。身体的轻微碰触都会让他下意识地绷紧肩背,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可余恕不管这些,他像条灵活的鱼,三两下就钻进人堆深处,回头冲他招手,露着一口白牙,笑容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只好往前挪了几步,视线不情愿地掠过那排崭新的红榜。名字,照片,分数,密密麻麻。他没找自己,也没找余恕,目光散漫地飘着,正准备移开——

      照片上的女孩,撞进了他的视线。

      乌黑的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一丝碎发都没有,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毛是细细长长的柳叶形,下面一双眼睛尤其大,瞳仁极黑,像浸在冰凉清泉里的墨玉珠子,干净,透亮,又带着点疏离的静。她看着镜头,没有笑,只是微微抿着唇。唇色是天然的、健康的嫣红。鼻梁秀挺,下颌的线条流畅而柔和。阳光从榜单左上角打下来,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睫毛阴影,让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多了些生动的、毛茸茸的质感。

      物理方向年级第三名,高一七班蒋谕,

      闫成予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嘈杂——兴奋的议论、蝉鸣、风吹树叶的哗啦声、余恕还在不远处嚷嚷的声音——全部潮水般退去。世界骤然失声,只剩下那张照片,和他自己擂鼓般沉重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响,震得他胸腔发麻,指尖冰凉。

      完了。

      一个清晰到冷酷的念头,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砸进脑海。他甚至能看见这两个字,黑色的,加粗的,带着判决的意味,悬浮在他和那张照片之间。

      没有理由,没有征兆。十七年人生里建立起的所有秩序、所有冷静、所有关于未来的模糊设想,在这一眼之后,分崩离析。

      “看什么呢?”余恕不知什么时候又挤了回来,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抬眼看向那张照片,“我去,七班的蒋谕,听说还是他们班学委。啧啧,真是……名不虚传。”

      闫成予猛地回神。

      血液倒流,脸上却反常地没什么表情,甚至连耳朵都没红——所有的滚烫都淤积在胸腔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垂下眼皮,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篮球鞋,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走,打球去!热死了!”余恕的注意力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勾住他的脖子就往篮球场方向拖。

      闫成予被他带着踉跄了一步,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红榜前的人已经换了一拨。那张照片被其他人的身影挡住,只露出一角马尾。阳光依旧晃眼。

      他转回头,跟着余恕往前走。手掌在裤缝边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抵进掌心,留下几个半月形的、深深的印子。有点疼。这疼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整整一天,闫成予都有些魂不守舍。
      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讲台上,矮胖的物理老师正唾沫横飞地讲着牛顿第二定律,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吱呀”声。闫成予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视线却落在窗外。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干干净净的蓝,几缕云丝懒洋洋地挂着。他的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页空白处画着圈,一个套一个,越画越乱,最后那些杂乱的线条,竟然隐约勾勒出一个侧脸的轮廓——马尾,饱满的额头,挺翘的鼻尖……

      他悚然一惊,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停住笔。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迅速拿起笔,用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力道,狠狠地将那些线条涂黑、涂死,直到那里变成一团狰狞的墨团,再也看不出任何形状。

      可那形状已经烙在他脑子里了。擦不掉。

      下午,他知道了她的教室。七班,就在他们八班斜对面,隔着一道不算宽的走廊。课间十分钟,人声鼎沸,学生们像开闸的鱼一样涌出教室。闫成予靠在八班后门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假装在看题。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着对面那扇门。

      她出来了。

      和另外一个圆脸、爱笑的女生一起。女生正兴奋地说着什么,手舞足蹈。蒋谕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唇角有很浅的弧度。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校服裤子,普通的打扮,穿在她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清爽好看。马尾随着她走动的步伐,在脑后轻轻摇晃,一下,一下,像钟摆,精准地敲打在他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注视里。

      他看得极其克制,甚至算得上小心翼翼。每一次目光的停留绝不超过三秒,就会迅速移开,看向别处,或者低头翻一翻手里的书。他不敢直视,怕那墨玉似的眼睛一旦转过来,与他对上,会瞬间洞穿他所有笨拙的伪装。
      可越是这样,心底那股陌生的、汹涌的躁动就越是难以平息。像被困在暗河里的兽,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潮水般涌向楼梯。闫成予
      慢吞吞地收拾书桌,等着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走出教室时,正好看见蒋谕抱着几本厚厚的书,独自走向教师办公室的方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细的一条,贴在地面上。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不疾不徐。

      他就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进办公室,又在几分钟后空着手出来,走向楼梯口。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收回目光,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气,缓缓地、沉重地吐了出来。

      空荡荡的。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个不太正常的人。

      从小到大,他好像就没怎么和女生打过像样的交道。小学时,同班有个扎羊角辫的女生,总喜欢把家里带的糖果分给他,有一次甚至偷偷在他抽屉里塞了一小袋手工饼干。他当时吓得脸色发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课间操都没上,翻墙跑回了家,为此还被班主任叫了家长。初中时,隔壁班文艺委员,一个很秀气的女生,借着收作业本的机会,往他本子里夹了一张画着笑脸的纸条。他愣是没看出来,直接把纸条当成废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母亲曾忧心忡忡地对父亲说:“咱家成予是不是太闷了?以后可怎么找对象。”

      父亲是军人,常年不在家,闻言只是摆摆手:“男孩子,心思放在正事上就行。以后进了部队,哪有这些弯弯绕绕。”

      部队。是的,那是很早就朦胧存在于他未来规划里的一个方向。像父亲一样,穿上军装,坚硬,挺拔,用汗水和力量去丈量人生。他的世界简单、分明,有篮球砸在地面的闷响,有余恕勾肩搭背的吵闹,有做不完的习题和考不完的试,还有对那个模糊方向的、不成形的憧憬。

      蒋谕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没有涟漪,只有毁灭性的、席卷一切的暗涌。把他那简单分明的世界,彻底搅成了一团理不清、道不明的混沌。

      他手足无措。只能凭借本能,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死死地按压下去,按进骨骼深处,血液里头。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沉默的、有些冷硬的、甚至因为这份过度压抑而显得比同龄人更加难以接近的闫成予。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已经天翻地覆。
      晚上回到家,破天荒地,他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头发有点长了,遮住了点眉毛。肤色是常年运动晒出来的小麦色,五官……还算端正,但绝称不上余恕那种一眼惊艳的帅。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露出一个僵硬又难看的笑容。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转身离开了镜子。
      书桌上摊着数学作业,他坐下来,拿起笔。写了几个公式,又停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蒋谕。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发出轻微的气音。

      然后,像是要惩罚自己这种毫无意义的出神,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埋首于题海。

      有些东西,一开始就知道是错误的,不合时宜的。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连开始都不要有。
      他这样告诉自己。

      尽管心脏某个角落,那初初被判了死刑的悸动,仍在黑暗里,微弱地、顽固地,跳动了一下。

      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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