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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露无依 雨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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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第七天的时候,温知夏的口袋里只剩下三块二毛钱。
她蜷缩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后面,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包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父母的骨灰盒——用母亲最喜欢的藕粉色丝巾层层包裹着,丝巾边角绣着的栀花纹已经被泪水浸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母亲的栀子花香皂味;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是父亲用来记录古籍见闻的,扉页上有他亲手画的小小栀树,旁边写着“知夏,岁岁安暖”;最后是一支断了尖的铅笔,是她七岁生日时,宋知屿送她的礼物,笔杆上还留着她咬过的浅浅齿痕。
这些都是她的命。
出租屋三天前就到期了,房东摔着门催她搬走时,她死死抱着这个帆布包,任凭对方推搡谩骂,怎么也不肯松手。那些曾经围在温家身边的远房亲戚,如今避之不及,二舅公甚至隔着铁门吼她:“温家倒了,你爸妈也没了,别来连累我们!”她站在雨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忽然想起从前二舅公来温家做客,总爱把她抱在膝头,夸她长得像苏婉清,还会偷偷塞给她桂花糕。
人心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她不敢去当铺。母亲的银簪、父亲的玉佩,还有她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在包底。那支银簪是母亲的陪嫁,簪头錾刻的栀花栩栩如生,母亲说过,这是温家媳妇的念想,要一代代传下去;那枚玉佩是父亲的护身符,他总说戴着能逢凶化吉,如今父亲不在了,玉佩成了她唯一能摸到的、属于父亲的温度。她宁肯饿着肚子,也绝不肯把这些遗物换成钱——那是父母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是她对抗这世间凉薄的唯一底气。
雨丝斜斜地打进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还是母亲生前给她买的,袖口磨破了边,裤脚也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冻得泛着青紫色。曾经养尊处优的温家千金,如今连一双合脚的雨鞋都没有,脚上的帆布鞋早就湿透了,冰冷的雨水顺着鞋缝渗进来,冻得她脚趾发麻,每动一下都像是踩在冰碴上。
肚子饿得咕咕叫,声音在空旷的站台里格外清晰。她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最后一口食物是昨天在路边包子铺门口捡到的半块冷掉的肉包,硬得硌牙,却被她吃得干干净净。此刻,便利店的暖光透过雨幕照过来,关东煮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她喉咙发紧,可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三块二毛钱,还是忍住了——这钱要留着买香烛,她想找个有栀子树的地方,给父母磕个头,告诉他们,她会好好活着。
“小姑娘,要不要进来避避雨?”
站台旁边的报刊亭里,守亭的老爷爷探出头来,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老爷爷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温知夏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小声说:“谢谢爷爷,我不进去了。”
她怕自己身上的泥污弄脏了老爷爷的报刊亭,也怕老爷爷问起她的来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爷爷看出了她的窘迫,从亭子里拿出一个热乎的茶叶蛋,递到她面前:“拿着吧,孩子,饿坏了身体可不行。”
茶叶蛋的香气扑面而来,温知夏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咬着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双手接过茶叶蛋,声音带着哽咽:“谢谢爷爷,我……我有钱,我给您钱。”
她伸手去摸口袋,却被老爷爷按住了手:“不用不用,一个茶叶蛋而已,不值钱。看你这孩子,肯定是遇到难处了,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的时候呢?”
温知夏捧着那个热乎的茶叶蛋,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血液蔓延到全身,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小心翼翼地剥开蛋壳,蛋白的香气混着茶叶的清香弥漫开来,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蛋壳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这是她父母走后,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冲破了雨幕的阻隔,越来越近。一辆黑色宾利在站台不远处停下,车灯刺破雨雾,晃得人睁不开眼。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下来,身上的黑色西装早已被雨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领带歪在一边,显得格外狼狈。
是宋知屿。
他已经找了温知夏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调取监控、挨家挨户地问,晚上就开着车在云栖湾及周边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搜寻。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甚至联系了江亦寻,让他帮忙留意线索——江亦寻接到消息后,立刻从外地赶了回来,此刻正在另一条路上搜寻。
他不敢想,那个总爱黏着他、怕打雷、喜欢在栀树下听故事的小姑娘,在这冰冷的雨夜里,会遭遇什么。他记得她怕黑,怕虫子,怕陌生人的靠近;记得她吃不了苦,稍微受点委屈就会红眼眶;记得她最喜欢栀花,每年夏天都会拉着他在温家老宅的栀树下摘花做花酿。一想到她可能在雨里挨饿受冻,可能被坏人欺负,宋知屿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愧疚和焦虑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怎么能把她弄丢了呢?临走前,他明明答应过她,等他回来,就带她摘最高的栀花,就陪她做花酿。可他回来时,温家老宅已经被贴上了查封封条,满地都是被雨水打落的栀花瓣,像破碎的月光,再也没了往日的皎洁。
他沿着环湖路一路找过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路边的每一个角落,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关于温知夏的痕迹。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公交站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旧校服,背着一个帆布包,蜷缩在广告牌后面,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吃得小心翼翼。
那个身影,即使隔着雨幕,即使她变得那么憔悴,宋知屿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知夏。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快步跑过去,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一起滑落。他跑到温知夏面前,蹲下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知夏?”
温知夏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茶叶蛋。当她看清眼前的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知屿哥哥。
那个总爱温柔地叫她“知夏”、会把她抱在肩膀上摘栀花、会在她怕打雷时捂住她耳朵的知屿哥哥。
她的眼泪瞬间决堤,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掉下来,砸在手里的茶叶蛋上。她扔掉茶叶蛋,扑进宋知屿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知屿哥哥……呜呜……我爸爸妈妈没了……我没有家了……”
宋知屿浑身一僵,随即用更大的力气抱住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太瘦了,抱在怀里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凉得像冰。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能听到她压抑了许久的哭声,那哭声像针一样,一针一针地扎在他的心上。
“对不起,知夏,对不起……”宋知屿的声音也带着哽咽,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后背,试图给她一点安慰,“哥哥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别怕,有哥哥在,以后哥哥就是你的家。”
雨还在下,可温知夏却觉得,有宋知屿抱着她,好像所有的寒冷和恐惧都消失了。她埋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雪松香气,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宋知屿抱起温知夏,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快步走向宾利车。他用外套裹住她,尽量不让雨水打湿她。坐进车里,暖气瞬间包裹过来,温知夏冻得发僵的身体渐渐回暖,可她还是紧紧抱着宋知屿的胳膊,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宋知屿拿出干净的毛巾,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泥污和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她眼里残留的恐惧和无助,心里的愧疚和心疼愈发浓烈。
“知夏,”他轻声说,“我们回家。”
温知夏抬起头,看着宋知屿温润的眉眼,那里盛满了对她的心疼和珍视,像极了从前父母看她的眼神。她点了点头,小声说:“嗯,回家。”
只是她不知道,宋知屿要带她回的那个家,等待着她的,将会是宋家内部的反对和非议。而她与宋知屿、江亦寻之间的缘分,也将在这场绝境后的重逢里,开启新的篇章。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可车厢里却温暖如春。温知夏靠在宋知屿的肩膀上,怀里抱着那个装满了遗物的帆布包,渐渐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累得几乎失去了所有力气,可此刻,在宋知屿的身边,她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安全感——那是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
而不远处的街角,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停下,江亦寻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宾利车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找了她整整三天,没想到,最后还是宋知屿先找到了她。
雨幕中,三个人的命运,再次交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