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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栀倾家亡 江南的梅雨 ...

  •   江南的梅雨总来得猝不及防,六月下旬的云栖湾被一场瓢泼暴雨洗过,青石板径的水渍映着白墙黛瓦的残影,温家宅院那棵百年栀树被雨水打落了大半繁花,雪白色的花瓣沾着泥泞铺了一地,像破碎的月光,再也没了往日皎洁。温知夏坐在栀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攥着半枯的栀花瓣,眉头微蹙,这场雨下了三天,宋知屿随宋家去邻市考察文旅项目,江亦寻跟着父亲去外地谈生意,临走前宋知屿还特意给她摘了一大束栀花插在白瓷瓶里,说等回来带她摘新花做花酿,可这三天里,温家的氛围却诡异得让人不安,父亲温景然早出晚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再也没陪她在栀树下看书,母亲苏婉清也停了手中的栀花绣活,常常独自坐在窗边发呆,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忧虑,连贴身佣人林妈说话都轻声细语,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温知夏拉着母亲的手问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苏婉清只是勉强挤出笑容揉了揉她的头,说只是生意上的小麻烦,让她别胡思乱想,可那笑容里的苦涩,却被敏感的温知夏看在眼里,她坐在栀树下,看着满地残花,心里莫名涌起一阵慌乱,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第七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温家宅院的朱红大门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撞碎了清晨的宁静,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簇拥着几位面色冷峻的男人闯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文件,径直走到温景然面前,冰冷的声音在庭院里炸开,说温氏集团资金链彻底断裂,欠下巨额债务,名下所有资产包括这座云栖湾的宅院都要被查封抵债,温景然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茶杯摔在青石板上,碎瓷片溅起的水渍沾湿了他的长衫,他想争辩,想拿出最后的底牌,却被对方拿出的一堆证据堵得哑口无言,苏婉清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温知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缩在角落,小手紧紧抓着栀树的树干,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懂什么是资金链断裂,什么是抵债,只知道那些人脸上的冰冷,让她从心底生出寒意,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家里的佣人被遣散,温家多年的收藏被搬空,朱红大门上被贴上了泛黄的查封封条,那道刺目的红,像一道伤疤刻在温家的门楣上,温景然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往日儒雅的模样荡然无存,整日坐在栀树下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佝偻,苏婉清则终日以泪洗面,看着满院的残花,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温知夏想安慰他们,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陪在一旁,捡起地上的栀花瓣,像从前那样想摆成好看的形状,可手指却抖得厉害,连一片完整的花瓣都捏不住,她终于明白,那个被栀花香包裹的无忧岁月,真的彻底消失了,就像这满地的栀花,落了,就再也回不到枝头。变故发生后的第三天,温景然和苏婉清带着温知夏去投奔远房亲戚,可那些往日里围着温家打转的亲戚,此刻却个个闭门不见,有的甚至隔着门缝冷言冷语,说温家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别连累了他们,温知夏跟在父母身后,看着那一道道紧闭的门,听着那些刺耳的话,小小的身子忍不住发抖,她想起从前,这些亲戚总来温家做客,对着她笑得满脸慈祥,还会给她买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可如今,却连一面都不愿意见,人间的凉薄,在这一刻,被她看得明明白白。走投无路的一家三口,只能暂时住在云栖湾外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屋子阴暗潮湿,墙壁上爬着青苔,连一扇能看见阳光的窗户都没有,更别说栀花香了,温知夏晚上总是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温家宅院的栀花,还有那些闯进来的冰冷面孔,每次惊醒,苏婉清都会紧紧抱着她,轻声安慰,可温知夏能感觉到,母亲的怀抱也在发抖,出租屋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温景然四处奔波想找份工作,可他一辈子养尊处优,根本没有谋生的技能,处处碰壁,苏婉清则拿出自己的首饰变卖,可那些曾经价值不菲的首饰,在当铺里却只换来了微薄的钱财,勉强够一家三口糊口,温知夏再也没有吃过巷口张记的桂花糕,再也没有新的真丝裙子穿,她的小手变得粗糙,脸上也没了往日的红润,可她从来没有哭过,只是默默帮着母亲洗衣做饭,她记得母亲说过,温家的孩子,骨子里要有韧劲,哪怕跌落泥泞,也不能丢了风骨。可命运的残忍,远不止于此,在出租屋住了半个月后,温景然在一次外出奔波的路上,为了躲避一辆疾驰的货车,摔下了天桥,被送进医院时已经奄奄一息,苏婉清带着温知夏赶到医院,看着躺在病床上浑身是血的温景然,当场哭晕过去,温知夏站在病房外,小小的身子贴着冰冷的墙壁,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拉着护士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问,医生叔叔,我爸爸会不会有事,护士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让她们做好心理准备,那几天,苏婉清守在病房里寸步不离,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温知夏则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不吃不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爸爸不能有事,这个家不能散,可上天终究没有眷顾这个破碎的家,三天后,温景然还是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片温知夏小时候给他摘的栀花瓣,那片花瓣早已干枯,却被他珍藏了许多年。温景然的葬礼办得格外简陋,没有亲朋好友,只有苏婉清和温知夏母女俩,跪在冰冷的墓碑前,苏婉清哭得肝肠寸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温景然的名字,温知夏扶着母亲,眼泪无声地淌,她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想起从前父亲把她举在肩头摘栀花的模样,想起父亲坐在栀树下给她讲古籍故事的模样,那些温暖的画面,如今都成了刺心的回忆,父亲走后,苏婉清的精神彻底垮了,整日恍恍惚惚,常常对着空气喊温景然的名字,还会把路边的野花当成栀花,摘回来插在破旧的瓶子里,嘴里念叨着,知夏喜欢栀花,要给知夏留着,温知夏看着母亲这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母亲的世界,也跟着父亲一起走了。又过了半个月,苏婉清在一个雨夜,抱着温知夏,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云栖湾的栀花,说着温家的岁月,然后在温知夏的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走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终于回到了那个有栀花香的地方,温知夏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坐在破旧的出租屋的地板上,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那漫天的雨丝,像极了温家宅院那落了一地的栀花,那一刻,七岁的温知夏,彻底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云栖湾的百年栀树,温家的朱门白墙,那些曾经的温暖与欢喜,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她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还有那一缕刻入骨髓的栀花香,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像一点微弱的光,却又抓不住。而此刻的云栖湾,宋知屿刚结束考察回到家中,推开门就闻到了熟悉的栀花香,却想起临走前对温知夏的承诺,他笑着拿起外套,准备去温家找她,却在路过温家宅院时,看到了那道刺目的查封封条,还有满地的残花,他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快步走到温家门前,伸手抚摸着那道封条,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他转身拉住路过的邻居,急切地问温家发生了什么事,邻居叹了口气,把温氏集团破产、温家夫妇接连离世、温知夏不知所踪的消息一一告诉了他,宋知屿听完,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想起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喊知屿哥哥的小姑娘,想起她扑进他怀里要摘栀花的模样,想起她坐在他肩膀上笑的模样,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才发现自己早已红了眼眶,他转身快步跑回家,拿起车钥匙,不顾家人的阻拦,冲进了茫茫雨幕中,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知夏,你在哪里?知屿哥哥来接你了,你别怕,不管你在哪里,哥哥都会找到你,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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