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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素衣惊澜 “哟,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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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公主今日儿怎生如此素雅?”
李锦熙远远地还未行至未央宫门口,便听见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那阴阳怪气,刻意拐着弯儿的语调足以绕梁三日。
这重生后第一面,病愈后出宫第一面,撞见的都是这前世让自己恨得牙痒痒的宋诗雅。
只可惜,金风玉露景依旧,今昔早已别往昔。死了一次的她如今回首重走一遭,只觉得前世的自己和宋诗雅既可笑又可怜,但更可悲。
而今,她早已没了前世的心情,更不想多费口舌。一心只想早点摆脱这缠人的宋氏女。索性连头都懒得回:
“这就是燕京的清流高门宋氏培养出来的嫡女么?见了本宫连基本礼数都不知道。”
语罢,她又自嘲地轻笑了一声。但这声轻笑落在宋诗雅耳里却完全变了调。
“你……”她被噎住了,半晌没吭声。不用看都知道,她那双被众人盛赞澄澈似两湾清泉的眸子,此时肯定急得含满盈盈秋水了。
李锦熙难得再多搭理她一秒,正要往前走,背后却传来宋诗雅提高的嗓音:“给公主殿下请安,殿下万福金安。”
她不仅微微睁大了眼睛,似撞见鬼了一般转过头去。却见宋诗雅双手在身侧合握,微微屈膝低头,规规矩矩地给她行了个敛衽礼。
这宋大小姐今天是吃错药了?上辈子直到死前,她都从未在只有两人的场合里被宋氏这般“礼遇”过,今儿是怎么……思及此她只觉得莫名地搞笑,可真是活久见。
索性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堪堪受了她这一拜。静静地看着低眉颔首的宋诗雅,嘴角多了一抹玩味地笑。
宋诗雅仍半蹲在原地,那原本标准得没有一丝瑕疵的敛衽礼也开始因为渐渐僵硬的肩颈而变形,却始终没听见李锦熙的“免礼”。按照往常烈性子,她早就破功开怼了,骂李锦熙蹬鼻子上脸。
但今日却维持着诡异般的安静,主打一个死撑着也不张嘴,估计是被她爹爹狠狠罚了家法。
瞅着她这幅吃瘪的模样,李锦熙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免礼。”
听到这话的宋诗雅倏地抬起了头,杏眸圆睁,满脸不可置信。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
她上辈子到底在宋诗雅心中是个啥形象啊……李锦熙瞧着宋诗雅这个反应有点汗颜
——她明明记得自己前世大多数时候都是个循规蹈矩的标准公主。就算私下里爱和宋诗雅互撕吧,但从未有过得饶人处不饶人之举。总的来说,自己应该还是算得上个宽宏大度的好公主。
嗯……应该算是吧?看着宋诗雅的如今的反应,她居然有点心虚了。算了,管她呢,反正今生和这个宋家女的缘分估计也快尽了。以后大概率井水不犯河水。
想到这儿她转过身去,丝毫不理睬宋诗雅,径直往未央宫走去——那儿才有好戏看呢。
只留宋诗雅一人在原地满脸怔忪。还是她后到的母亲刘氏喊她赶快随自己一起去拜见何皇后免得误了时辰,她这才哦哦两声回过神来。赶紧跟了母亲,两人也朝未央宫赶去。
“哟,昭平阳公主今儿怎的穿得这般朴素?”
李锦熙才正正好走到未央宫的牌匾下,还未见着人影,里边便传来讥诮的娇笑声。
“公主您……”站在门边的云姒略微皱了皱眉,刻意压低了声音。云姒是在母后身边的老人了,当年母后刚嫁入太子府的时候她就陪在左右侍奉了。
李锦熙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孩子虽然平素规规矩矩,一言一行就像拿着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但也并非是个好简朴之人。只要在礼法规制的范围内,她的吃穿用度从来都是顶着最好的选的。当然,作为年纪轻轻就被陛下赏赐独立公主府和封号的邵平阳公主,她也是担得起的。而今日她却只选了一件月白库缎的褙子,这在云姒看来都有些太过于素净了。加之她才大病初愈,这素衣一穿,就显得愈发没气色了。
“珠绣金缕,翠珠罗绮穿多了也觉无趣,倒不若这素袂,无饰无绣一身轻。”李锦熙神色自若地道。
她目光掠过门附近的几个小宫女,她们许是刚入宫不久,头一回见这样多身着各式云绫霞缎,霞珠映袂的后宫嫔妃,即使垂着头却仍忍不住地眼神往里飘。李锦熙不禁嘲讽地勾了勾唇——金钗玉钿再美,若无实际用处而只用来装饰,那不过都是灰蛾碎玉。
而云姒仍目光略带担忧。
方才那讥诮娇笑声的源头——一袭红绛衣艳唇的虞美人,目光划过李锦熙,落在她身后不远处那面色紧绷的刘氏和一副麻木样儿的宋诗雅身上。捂着嘴笑得花痴乱颤:
“公主莫不是因那日百花宴落了水,正巧被世家女眷们都瞅了去,给硬生生地转了性哈哈哈哈哈。”
听了这话,刘氏不禁面露尴尬之色,而宋诗雅则垂着眼仍一副事不关己的麻木样。而坐在虞美人身边的婢子以及附近的萧美人,赵婕妤则跟着笑开了。唯有左侧的几位昭仪,夫人面上毫无笑意。而剩下的一些才人,少使则是瞅着高位上的嫔妃们,尴尴尬尬地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脸色比哭好看不了几分。
记得前世这位因宠得势,又性子跋扈的虞美人左右开弓得罪过不少人。到头来色衰而爱驰,爱驰而恩绝——膝下只一阳石公主,但这唯一的女儿也被父皇送走和了亲。而虞美人本人则同后宫其他嫔妃一样,哦对,也和她李锦熙一样,死于萧家引安靼入燕京的那一晚。火舌肆虐,哭嚎奔逃......
虽如今这般春风得意的模样,说到头也不过是可怜人。
而说起萧家……萧景宣……一想到这个名字,李锦熙眼神便愈发冰冷,右手下意识死死地攥紧身侧垂下的库缎,指节泛白,脸色也由方才的自若转为暗沉阴郁。
耳畔虞美人和萧,赵等嫔妃们带着讥讽的笑声仍此起彼伏,尖锐刺耳。恍惚间竟与燕京城破那晚,流矢刮擦过后宫琉璃瓦的嘶啸重合了起来。
李锦熙蓦然皱眉,脑中钝痛不止。戾气涌上心头,不客气地开了口:
“虞美人夫人今日气色倒是好,这身红,衬得人比花娇。难怪父皇总爱去,以至于都没时间陪萧美人夫人和赵婕妤夫人。”
方才还笑魇如花的萧美人和赵婕妤均微微一僵。她们对面的坐着的几位婕妤却忍不住捂嘴轻笑,高位上的几位嫔妃互递眼神,面色各异。
“不过,”李锦熙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目光轻飘飘地落到虞美人发间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上,“这赤金点翠的工艺,美则美矣,就是太重了。戴久了,怕是压得头疼,夜里也睡不安稳吧?虞美人夫人还需多保重凤体才是。毕竟这阖宫上下以及那出生不久的小皇妹个个都在乎着您呢。”
说完,她不再看虞美人瞬间褪去血色的脸。对面色讶然的云姒微微颔首,在神色各异的目光中朝母后的方向走去,然后俯身行了个礼:“儿臣邵平阳公主恭请母后圣安,母后金安。”
“免礼,起来吧。一旁坐。”母后面带体面而标准的微笑,朝李锦熙点了点头,目光慈爱中夹杂着担忧与关切。
“皇上最近才赏了一些江陵刚贡上来的绣锦,仅此一匹,很配虞美人,就赏给你吧。”
虞美人瞬间回了神,眸中的狂喜吞没了方才的脆弱与震颤。纵使再看不惯皇后,此时也喜不自胜地叩谢。
顷刻间这未央宫又是丝竹相合,上下其乐融融。
唯有李锦熙瞥见母后那微微攥紧,又旋即松开的手指。她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因为母后的唇角自始至终都挂着堪称完美的弧度。
她心里五味杂陈,端起面前新贡的雨前龙井轻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汁在唇齿间漾开。
母后这皇后过得,也就那样。
李锦熙无意识地用茶盖轻刮茶杯的边儿,面上见不着半点儿当众出了口恶气的得意与兴奋,反而蹙眉陷入了剪不断,理还乱的万千思绪中。
归云禅师午前那句——“路虽仍是路,却未必是昨路”仍似轻纱般萦绕在她的心头。而她想得越多,这无骨的纱幔便缠得越紧,如今竟压得她喘不动气来。
而她没注意到的是,暗处有一道复杂的目光正悄悄地打量着她。
新一轮的风雨于无声处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