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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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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锦熙从贵妃榻上惊醒,冷汗涔涔。
眼前没有剑刃与火光,只有真庆寺送来的、苦涩的药味萦绕鼻尖。
又是那个梦。不,是记忆。
“公主,归云禅师到了。”雪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她缓缓坐起,指尖冰凉,理了理素衣,仿佛要理清脑中纷乱的丝线。
“请进来吧。”
“拜见公主。”归云禅师弯腰作了作揖,“贫僧是前来给公主送新药的,不知公主最近几日玉体可否有所好转?”
“托禅师您的福,最近好多了。”李锦熙礼貌地回应道,微微勾了勾仍略显苍白的唇。
归云禅师,是燕京真庆寺最有名的住持。不仅精通佛法和道家命相卜,医术也堪称精湛。
那日自刎于邵阳宫后,李锦熙还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这腥风血雨的帝王世家,没想到一睁眼,居然又回到了北朔三年——自己15岁那年。
说起刚回来那日,那狼狈样至今都还历历在目。
那日正值宫中波斯菊盛开,父皇大悦让母后举办百花宴,邀请燕京名门世家女眷入□□赏花。作为父皇母后最宠爱的昭平阳公主——李锦熙自然是得盛装出席,为皇家撑足排面的。
本来这也没什么,对前世深谙各条宫规和恪守繁文缛节的李锦熙而言,简直就是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好巧不巧,自己就掐着和宋诗雅斗法的点回来了。
前世的李锦熙,不多说也知道,是个铁打的恋爱脑。
整日除了围着萧承宣转,就是和宋诗雅——这个自幼同萧承宣有婚约的世家女进行斗嘴互撕。当然,一般都是私下。像她这样必须在世人眼中维持“得体”和“温婉大气”的公主,绝不能容忍自己大众前的形象有丝毫裂缝。
说回那日,记忆中李锦熙应是刚在牡丹阁前院和各位命妇小姐问完安,之后便独自绕着牡丹阁走到了后院。牡丹阁是母后最喜欢的水榭楼台,以清幽雅致,绿水环绕闻名。
在后院,她应是正赏完红波斯菊,后退一步转身准备离开,却恰恰好撞在了宋诗雅身上,后脑勺给她下颌重重来了一击。
这宋诗雅是世家嫡女,受的自然也是正统的高门教育,举手投足甚是端庄优雅。每每赴宴,都着碧色旋裙上搭素色长褙,一颦一笑似出水芙蓉。但这有着清新雅丽之姿的宋氏嫡女,骨子里可不是个性情温和的主,更何况撞她的还是有宿怨的李锦熙。
这一撞,直接让她下意识狠狠地推了李锦熙一把。
而这一推,其实本也不打紧,前世不过是让李锦熙扭肿了脚不能走动,窝在昭阳宫独自生了几天窝囊气,见不到心心念念的萧哥哥罢了。
但这次不同,她正掐着被宋诗雅推开的点儿魂穿回来了。
脑袋本就眩晕,眼前发黑。这卯足了劲儿的一推直接让她翻过了牡丹阁本就低矮,只起装饰作用的围栏。“哗”的一声,狗啃泥般跌入绕阁的潺潺绿水之中。
这一幕正巧被眼尖的几个世家女瞅见了,旋即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好好的百花宴硬生生地变成了南朝昭平阳公主的个人落水秀。
暮秋时分本就寒意渐起,加上刚穿回来本就身子不爽。冰冷的河水倒灌入喉,窒息感如同毒蛇吐信般缠上脖颈。等她浑身湿漉漉,落汤鸡似的被太监宫女们从水中捞起来时,人早就晕死过去。
接着便是连日高烧,脑子昏昏沉沉。前世的一幕幕却如走马灯轮转在脑海中愈发清晰,最终定格在萧承宣那张脸,和腹部冰冷的刺痛上。
母后慌忙地命了太医,又陪在床前照顾良久,始终不见李锦熙醒来。父皇在床前来回踱步,下令召集全燕京最好的大夫并赏以重金。这来来回回折腾几日,最终还是兵部尚书黄威举荐了归云禅师。后者受命连夜赶来忙活到半夜,李锦熙这才好不容易退了烧,第二日晌午才转醒过来。
尤记得父皇母后见她醒来时那焦虑退去,瞬间被欣喜点亮的眼眸。缓缓转动眼珠,瞥见的是熟悉的绛色床帘和金丝锦缎织成的被子——没有丝毫鲜红的血迹或者被火舌舔舐过后留下的黑色灼痕。
一切都是这么的熟悉但又失真。随着思绪飘远,她的目光也变得飘忽。
“药方略有调整,更合公主现今的体质。”归云禅师的话将她一把拉回现实。
李锦熙目光掠过那碗浓黑的药汁。
现今的体质……是啊,一切都“现今”了。
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弥漫开来,却让她觉得无比清醒。
“多谢归云禅师这段时日的照拂了,不然我估计还在床上躺着。”她毫不在乎形象地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随意地搁下空了的药碗。
归云禅师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嘴角略染笑意,“公主不必客气,贫僧只是做了份内的事。见公主玉体渐愈,甚是欣慰。若公主此后仍有不适,可凭此物直接通传贫僧。”
语罢他奉上一枚木质佛像。
李锦熙颔首双手接过,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素色蜀锦将这尊佛像裹好。
抬起头正要道谢,却见他已行至门口,青色僧衣一角拂过门槛。而耳畔却似乎传来他悠远的声音:
“公主,珍重。路虽仍是路,却未必是昨路。后会有期。”
她怔住,心头蓦地一跳。这话……是何意?
回过神来,门外已空无一人,只剩下波斯菊灿烂依旧。微风拂过,金色花瓣于阳光下闪耀摇曳,似翩翩的金蝶。
她怔了怔,旋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归云禅师也是个性情中人。”
“雪雁。”她收好佛像叫道。
“哎……来了公主。”雪雁的口齿有些混沌不清,马上从门外进来了。
“你是不是又偷吃栗子酥了?”李锦熙面上略带愠色。
唉,这丫头……真是不管几世都一个德性……上一世就是……
思及此,她恨铁不成钢的微恼化为了心头的点点刺痛,语气倏得柔和了下来,但仍吓唬她道:“你再偷吃,小心被嬷嬷发现了拉去掖庭。那可就和你最爱的栗子酥互道永别了。”
“公主……”雪雁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主子,似乎当真了。声音打着颤,“奴婢再也不敢了……”
“所以呢?”李锦熙好整以暇地瞅着她。
“奴婢再也不偷吃栗子酥了!”雪雁毫不犹豫地开口,信誓旦旦地道。
但见李锦熙半晌没出声,她便又悄悄打量了下她的神情,咬咬牙道:“还有羊脂韭饼,还有菊苗煎,还有广寒糕,还有还有……”
“好了好了。”李锦熙扶额,觉得有些好笑。反正吓唬起到作用了,她要再不打断,这小丫头没准儿会一直念叨下去。
“去把我的金绫牡丹氅衣拿来,一会儿还得去母后那儿请安。”思酌片刻,又开口道,“算了,还是换成那件月白库缎的褙子。”
“为啥呀?公主。”雪雁不解,“您平时不是最喜欢的就是金绫牡丹氅衣吗?您说这是用陛下专门赏的牡丹金绫织的,最适合请安这种后宫齐聚的时候了……”
“一直穿都穿腻了,想换个风格。”李锦熙漫不经心地道,“好啦雪雁,你再问下去,我可就要错过时辰了。”
“哦哦。”雪雁一听自己要误了公主的事,乖乖噤了声,麻溜地帮李锦熙找来衣服服侍她穿上。
铜镜中,人影素净,唯有眼底一点幽光,沉静如水,又似寒星。
粉墨登场的时刻,又到了。
今生的路,能通向想去的尽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