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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妄语惊母   ...

  •   李锦熙擦了擦唇边的血丝,嘴角含笑却神性木然地离了这未央宫。母后歇斯底里的怒吼仿佛还回荡在耳畔。

      仅仅半日,母女温情便已荡然无存。世事变迁难料,大抵不过如此。

      且先说回今日午间。

      丝竹声渐歇,嫔妃们的笑语声渐远了。

      刘氏也便起身,扯了下身旁宋诗雅的衣袖,待宋诗雅跟着屈膝行礼,便开口道:

      “多谢娘娘宽宥,诗雅性子倔,如今也长了记性,臣妾往后定更严管她。既不扰娘娘歇息,臣妾便带诗雅告退,改日再进宫请安。”

      宋诗雅此刻也规矩地行着礼,语调沉敛不卑不亢:“谢皇后娘娘宽宥,臣女铭记教诲,绝不再失仪。臣女告退。”

      李锦熙这才闻声抬了抬眼。前世对这宋诗雅百看不顺,如今断了对萧景宣那可笑的情谊,瞧她都顺眼多了:那世家贵女恭顺守礼的模样,像极了前世战乱前的自己。

      何皇后抬手轻摆,语声温和,眉眼舒展:“罢了,快起来吧。既是懂事的孩子,往后谨些分寸便是。随你母亲回去吧,不必多礼。”

      刘,宋母女两人这才起身告退出了未央宫。

      望着两人背影渐远,何皇后肩头微松,身体微微靠向身后锦枕,向坐在右下侧桌边安静品茶的李锦熙伸出了手:“缨儿,快坐到母后身边来。”

      这孩子仍是一如既往的守规守矩,让人省心。她嘴角染上了点笑容,但仍未褪下眉间的愁丝:除了方才和虞美人......

      听到母后唤自己,李锦熙放下茶杯走了过去:“母后。”

      “你这孩子怎么瞧着气色还这般差。”何皇后伸手温柔地帮她将耳边飘落的几缕发丝捋好,细细端详着她,语气关切:“是还记挂百花宴的事儿吗?”

      “那事儿臣早就没放在心上了,让母后担心了。”李锦熙顿了顿,看着母后温柔的眉眼和干净姣好的面庞,脑海却中闪现出城破那日她披头散发,满脸灰垢的模样。

      那时的她也是如今这般眉眼盈盈,静静凝望着自己,即使浑身抖得似那乍起的狂风中的蘸泥枯叶。而后她便含着泪决然地冲出了邵阳殿,逆着尖叫奔逃的太监宫女们,只身跌跌撞撞地奔向火舌最先染红黑夜的方向——父皇的勤政殿主殿。

      可人还未赶到,便被率先攻破主殿的乱兵认了出来:“来啊!都给我抓住皇后!”一时间四散杀戮的士兵都闻声围了过去,他们粗暴地揪住母后的散发,扯开沾满血污的牡丹金褙,尖叫,挣扎,一剑入喉,摔落在地,归于死寂......

      ''母后......“

      李锦熙鼻尖发酸,眼眶微红,喉头也不知何时哽住了。她倏地垂下了眼,避开何皇后的目光,半晌才找回声音,哽咽地道:

      “多亏了娘前段时间的悉心照料,儿臣现下已是好了许多。”

      听见女儿叫起那许久未闻的称谓,何皇后愣了一愣。随即伸手搂住面前低着头的女儿,用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头,手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一样,轻声道:

      “好啦好啦,缨儿乖。没事儿了啊。”

      闻着何皇后身上淡淡的冷梅香,听着她温柔的嗓音,李锦熙再也忍不住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她颤抖地拥住了何皇后。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滑落。

      母后竟已如清瘦了。

      前世自己长大后便几乎没再拥抱过她了,而今世刚回来便和宋诗雅拉扯着坠入绿水中连日高烧不止,根本来不及好好跟她说句话。反倒是让她整宿整宿地照顾着自己,担惊受怕......

      “缨儿乖,没事儿了啊。娘给你做雪霜酥吃,别哭了好不好?”

      李锦熙听她这番话却忍不住扑哧一笑,一边抹泪一边小声娇嗔道,“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您就知道拿雪霜酥哄我。”

      “娘知道,”何皇后替女儿轻轻拂去眼角的泪水,在她哭红的鼻尖点了点,柔声道:“但在娘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嘴馋黏着娘讨雪霜酥吃的小团子。”

      “娘!”李锦熙害羞地捂住鼻子跳开了身。

      “你呀,”何皇后慈爱又带点心疼地看着女儿,摇了摇头,“自你皇兄走了以后,性子就愈发沉静了,一直跟个小大人一样。这本也是好事......”

      皇兄。李锦熙怔忪了下,嘴角不经意间抹上一丝苦笑。

      是了,现在是北朔三年,也就是皇兄过世才不过三年的样子。但对于重生过来的她言,已是将近二十多年了。

      那个少年时期常逗她笑,带她捣乱,教她兵法的兄长。那个堪堪弱冠便领命南平叛乱,西御安鞑,战功赫赫的驃骑将军。连父皇都逢人便夸:“朕有子青,天下太平。”可惜天妒英才,二十五不到便因病去世。

      父皇悲痛万分,似乎为了补偿早逝的儿子一般,便把宠爱都给了李锦熙——这个与爱子相像,又是他唯一同母的胞妹。这便是她李锦熙为何圣眷超于旁人,未及笄之时便拥有了封号和独立公主府。虽然她很少去那儿住就是了。

      思及此,她不禁摸了摸腰间那枚血玉,温润的触感渗入指尖,一声轻叹似风拂过。

      终究是,连这一世,也没能再见上他一面。

      见她眉间轻蹙,情绪又低落了下去。何皇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缨儿别难过,兄长在天之灵也定希望你开开心心的。”然后左手递来一块如意糕,换了话题:“对了,缨儿病了这许久,宫内许多事情怕是还不知吧?”

      “娘说的是?”李锦熙正小口品着如意糕,听了何皇后这番话倒是有点发懵——她不记得前世这个时间点后宫有啥大事啊?

      “是你余昭仪夫人的女儿,楚宁公主。皇上说要给她挑驸马了。”

      “哦。”李锦熙应了下。这楚宁皇姐沉默寡言,平时也不爱和其他人走动。前世,似乎是嫁了户部尚书的次子陈织,没啥可圈可点的。便疑惑道:“娘为何突然提起这事?”

      “娘是想着我们缨儿也快出落成个大姑娘了,有些事儿赶早不赶晚,也该考虑了。”

      “娘是指驸马的事?”李锦熙抬眉看向何皇后,目光却被在她身后那正在笼子里跳上跳下的靛颏引了去。之后居然望着那鸟儿出了神,也不知道在想啥。

      “其实本也不急,”何皇后打量着女儿的脸色徐徐道,“只是娘是觉得,这几个月后的元宵节,燕京以及各地重臣,世家都会携两三家眷入京觐见。”

      “所以娘是想让儿臣到时多留意这各地世家重臣最得意的儿子们?”李锦熙挑了挑眉,语气微微冷了下去。

      “云姒。”何皇后不置可否,只是朝着殿门处喊了声。

      “是,皇后娘娘。”云姒应道。不一会儿她便手捧一叠白纸进来,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

      “这是本次元宵节会进京觐见的世家公子的名字和画像,”何皇后顿了顿,“娘先看了一遍,挑了一些才学出众,五官端正的清流公子。不知道缨儿有没有喜欢的?”

      前世母后似乎也是提过驸马一事,亦说过有这样一份名薄。但当时自己心思全在萧景宣身上,压根没给她机会把这名薄递给自己。

      也罢,那就看看吧。看看母后都心仪哪些世家贵子。

      可接过名单只瞅了一眼,李锦熙便死死攥紧了白纸的一角,指节发白,眸色愈发幽寒,脑中闪过那人虚伪的脸和滴血的剑,不禁冷嗤出了声。

      何皇后的笑僵在了脸上,来不及张口,便瞧见那发皱的白纸已被女儿不耐烦地扔到了茶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盏一抖,茶沫溅出,充满戾气的声音随即传来:

      “母后,做笼中雀有何意思?”

      “你......你这是何意?”何皇后大惊,女儿还从未用这种态度同自己说过话。稳了稳心神又开口劝道:

      “女子一生,循礼守节,相夫教子,本就是天经地义,你贵为公主更应做好表率,不容半分差池——否则便是置皇家颜面于不顾,置礼法纲常于不顾,置......“

      “够了母后!“李锦熙“噌”的一声猛地站了起来。宽大的衣袍不经意地带过茶盏,竟直接弄翻了它。茶汁顷刻间倒满桌面,迅速在那洁白的名薄上晕开了。好一片狼藉。一旁的宫女太监们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循礼守节,礼法纲常,做好表率。”李锦熙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嚼着。耳边回荡的却是火光冲天中,就在这未央宫内,后宫嫔妃们衣帛被撕裂时凄惨无助的哭喊声。

      “嫁人有什么好?”她死死地盯着母后的双眼,眸色阴郁淬着寒光。往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难道要像您和后宫各位夫人婕妤一样,守在这四方城内尔虞我诈,斗得你死我活?到头来全都被当作上好的肥肉让人一块一块地给拖出去嚼了,亦或是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剩?若母后还要再逼儿臣,儿臣就同皇姑隆虑长公主一样!”

      何皇后被一向乖巧守礼的女儿给震住了。女儿的字字句句使得她脸上的血色被一丝一缕地剥离,直至死鱼般的煞白。而眼中的错愕,愠怒则被惊涛骇浪的震惊所吞没。她指尖死死地攥着袖中的锦帕,连指甲都嵌入掌心的肉里了也没察觉。以至于李锦熙话音未落,她便像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使出浑身的力气,反手“啪”地一声打在了李锦熙脸上。

      李锦熙一个不留神儿没站稳,整个身子都被那力道带得侧了过去,脸也迅速地红肿了起来。头上的金钗滑下砸落在地,上面的翡翠珠被摔散滚得老远。

      只是这次,它没有滚入地板凹陷处,也没在血水中没去身影。

      它静静地躺在未央宫的地板上,把柔和的阳光折射得冷冽,刺眼。

      李锦熙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颗翡翠珠。半晌,居然旁若无人的笑了。这笑容带着嘴角那抹未来得及擦去的血迹和一袭素衣,似乎马上就要化为纸片碎掉。但同时又透出一阵阵凉意,看着极为瘆人。

      此刻殿内檀香似乎都凝滞了。

      宫女太监们早已跪在了地上,低头缩腰瑟瑟发抖,一个个儿噤若寒蝉。

      “滚,”何皇后惊惧地盯着自己的女儿,也顾不得一贯的体面了。

      “娘,”李锦熙迎着她惊恐的目光,静静地凝望回去,“你之前说要给我做雪霜酥的。”

      “还算数吗?”声气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你给本宫滚!滚得越远越好!”何皇后恶狠狠地指着她,厉声尖叫道。

      沉默半晌。

      “儿臣告退。母后圣体保重。”

      李锦熙郑重地行了一大礼。

      起身时,目光极轻、极快地掠过母亲颤抖的指尖——那双手,曾为她擦泪,为她做酥。

      然后,她便面色木然默默地退了下去。

      拖着似灌了铅的腿行至宫门口,脚尖才碰上门外的青玉砖,低眉却瞥见衣角眷恋地摩挲着门栏

      ——下次再来拜见母后,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一抬头却正好瞅见宫门外左侧,一未曾谋面的小太监跪在地上正好奇地往这边探头探脑。见她目光飘了过来又立刻缩了头老实地盯向地面。

      眉间微凛,她不再犹豫。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神情麻木地迈了出去。脑海里又浮现出母后含泪决然冲出殿外时的背影。

      未央宫内,何皇后望着大病初愈的女儿纤纤素衣,孤影出门而去,越来越小,直至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了。

      她本想坐回玉椅上,却没想直接脱力地往下跪去,还好云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她撑住云姒的胳膊,费力地坐上玉椅,声音不大却冰冷:

      “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否则宫规处置,担心你们的脑袋。”

      “还不赶紧退下!”身旁的云姒厉声道。

      “是。”宫女太监鱼贯而出。未央宫的宫门缓缓合上。

      “云姒,”何皇后虚虚地靠在玉椅上,“把那块金丝玉玦拿来。”

      “皇后这……”云姒面露震惊之色,迟疑不决。

      “还不快去!”她催促道。

      “奴婢这就去拿。”语罢,她立刻往侧殿去取。脚步声急匆匆地响起,又逐渐远去,不敢有片刻耽搁。

      硕大的未央宫正殿此刻陷入沉沉的死寂,唯有笼子里的那只靛颏上上下下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咕咕”,以期博它主人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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