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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亡国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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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在金丝锦缎上缓缓洇开。
耳边是兵刃相接,脚步和尖叫声。火舌则与之相应和,吞噬着宫门、丝绸与尸首。漆黑的夜也被烧成了触目的红。
李锦熙坐在冰冷的地上,披头散发,如溺水之人。眼神呆滞,双唇颤抖着发不出一声。她指节发白,攥着一把匕首。身体沉得像灌满了铅,动弹不得。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渐歇,却反衬出黑夜中另一道脚步声愈发清晰。它先是“哒哒哒”快速地往宫门靠近,中途“砰”的一声伴随着闷哼声,似乎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接着便是熟悉的声音吼道:“让开!”再接着便是兵戈相接声、剑刺破了锦帛,有人倒在了地上……紧接着脚步声愈发加快,但到宫门口的时候却硬生生刹住,停了好几秒,之后便“砰”地踹开了门,同时传来焦虑的呼喊:“缨儿!”
听见这响声,李锦熙却连头都没抬,似乎对这一切早就了然于心了。她察觉到自己的嘴唇微动,嘶哑的声音从被烟呛得刺痛的喉咙里传出:“我知道会有这一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冰冷,“但唯独不能是你,萧承宣。”
“缨儿!”萧承宣早已冲了过来,想要扶起李锦熙,声音焦虑而急切,“我以后会向你解释这一切的!是我对不起你,但现在我先带你走!”
“放开!”李锦熙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动作幅度太大使得唯一那支歪歪斜斜插在头上的金钗砸落在地,上面点缀的翡翠珠被摔开,骨碌碌滚入地板凹陷处汇集的血水之中,没了身影。
“呵。”李锦熙眼神幽幽地掠过地上那分崩离析的金钗——金蝴蝶又如何?如今还不就是死了又被人踩上一脚的扑棱蛾子?她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笑来人的虚伪。
“我父皇,不,南朝皇族对不起天下人,但是对你以及你萧家,我李锦熙问心无愧!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来我面前演戏,何必呢?”她声音不大,却锥心。
萧承宣听完李锦熙的那番话如坠冰窖,下意识想要反驳,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我……没有……作戏。”
“没有?”李锦熙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却好似在他心尖上剜了一块肉,“父皇被杀,母后被辱......安鞑进犯,还有刚刚你亲手杀了……”
她声音猛地哽住,像被血块堵住了喉咙,只剩下嘶哑的气音。半晌,她才从那几乎窒息的哽咽里,挤出一线狠戾至极的声音:
“萧承宣……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她咳嗽着,身体因虚弱而摇晃,眼神却因仇恨而亮得骇人。
“你长姐……被安鞑掳走,先奸后杀……她尸骨未寒啊!”她几乎是嘶喊出来,随即又被一阵呛咳打断,咳得浑身发抖,“你们……就迫不及待地……把凶手迎进来……你们,对得起……那些死在安鞑刀下的兄弟们吗?!”
她抬手胡乱抹去咳出的泪,指尖都在颤。
“引着安鞑人来京都……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她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烧焦的胸膛里挤出来,“又有多少百姓……成了刀下亡魂?这……对得起那些……拥护你们萧家的子民吗?!”
她终于撑不住似的,用手抵住血迹斑斑的地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冷笑。
“呵……还口口声声……要爱民如子。”她抬起眼,那眼神疯狂又清醒,像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星鬼火。
“你们……和被你们大骂的……荒淫无道的先皇……又有什么两样?”
萧承宣的脸色愈发惨白。本就无神的眼里,绝望如毒蛇的毒液渐渐渗透开去。他瞳孔放大,目光逐渐失去焦点。喉头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似乎是想开口,但终究只是张了张微颤的唇。
李锦熙死死地撑住地面不让自己倒下,淬满恨意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他脸上分毫的痛苦,内心畅快了不少。
她没有折磨人、享受别人痛苦的癖好,但如果是萧承宣,她乐意之至,甚至希望他能够更痛苦,这样才能满足自己那无法痊愈、如同黑洞般豁开口子的心。
“缨儿……”萧承宣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浑身抖动,似狂风中的白绢一样,但仍挣扎着伸出微颤的手想去扶起她,“跟我走......你想怎么责备我都行,都是我的错。”
“是吗?”李锦熙舔了舔因缺水而裂开的唇角,那儿传来丝丝刺痛。这是她昏沉的大脑所能感受到的唯一证明她还活着的知觉了。
呵,这萧承宣莫不是演着演着,太投入而假戏真做?可那又如何?也就只能骗骗他自己罢了!
夺得天下仍不知足,还想赢个清名美誉。于是双手旧血未干又添新血之际,便迫不及待地上演自己如何深情的戏码,又如何礼遇前朝公主。
而真正承受锥心之痛的自己,如果不对他的“宽宏大度”回以感激涕零,便会被指责有失前朝公主之淑德。若稍露出怨怼之意,定会被天下人横眉冷对,指责一介女流竟敢蹬鼻子上脸,毫无自知之明。
想到这儿,看着脸色灰白挣扎的萧承宣,李锦熙只觉得没由来的恶心,但同时也感到空前的疲惫。
——帝王之术,真真假假。纲常伦理,密不可破。
于是这次,她没有再推开萧承宣伸来的手,而是撑着它费力地站了起来。
然后,她仰起脸微笑着,用一种近乎缠绵的目光望进他失措的眼底,声音缱绻:“萧郎,你刚刚不是说对不起我……”
“缨儿......”萧承宣喃喃,在她这不合时宜的温柔里怔住了,连握剑的手都无意识地松了几分。
就是这一瞬。
李锦熙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一扑,就像是要拥抱他一般。
“嗤”的一声轻响,利刃没入血肉。她闷哼一声,唇边却勾起一抹得逞的、凄艳的笑,气息随着鲜血一起涌出:
“现在……你又多欠了我一笔……”
“一笔……你永远……也还不上的债。”
萧承宣如遭雷击,他倏地松开剑柄,望着温热的血止不住地从李锦熙腹部涌出,如同妖冶的彼岸花,晃了他心神。
却见李锦熙嘴角带着解脱的笑,瞳孔因为失血而逐渐涣散。
他浑身颤抖,苍白的双手虚虚地搂着她,眼角发红,气息不稳:“我……我不是……故意的……”
但李锦熙已经听不到他的自我辩白了。她耳边只有嗡嗡声,自己的生命也随着腹部止不住的鲜血而流逝......
我终于……摆脱了……中规中矩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