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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温柔乡 夜半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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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客栈的厢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清澜忽然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心跳得有些快。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棂洒落一地清霜,映得屋里朦朦胧胧。
身侧,云深睡得正香。
小家伙睡前非要挤在他和南星中间,这会儿四仰八叉地躺着,一条小腿压在他身上,嘴里还不时咂摸两下,不知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再过去,是南星。
她侧身躺着,面朝他们,呼吸清浅。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柔和得不像白日里那般冷静疏离。
清澜就这样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方才梦里那些画面,已经渐渐模糊了。可那种感觉还在——那种透骨的、冰凉的、无处可依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底最深处。
他闭上眼,那梦又断断续续地浮上来。
……
梦里他还小。
很小。
小到要踮起脚才能摸到桌沿。
他站在一间空旷的屋子里,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他饿了,想去找吃的。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不知道该找谁要。他试着推开门,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他沿着回廊走,走过一间又一间屋子,每一间都亮着灯,每一间都有人。
有人在对弈,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围坐用膳。
他站在门口,想进去,却发现自己迈不动脚。
他们都在笑。
那种笑,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站在阴影里,和那片灯火隔着一道门槛,怎么也跨不过去。
……
画面一转。
他长大了些,站在练剑的演武场上。
天很冷,呵出的气都是白的。他握着剑,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冻得发红,练到剑都快握不住。
有人路过,看了他一眼,走了。
又有人路过,看了他一眼,还是走了。
没有人停下来问一句“冷不冷”,没有人说一句“歇会儿吧”。
他继续练。
因为他不知道除了练剑,还能做什么。
……
再一转。
是夜里。
他躺在床上,蜷成一团。
肚子疼。
疼得厉害。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不知道该找谁。他只是蜷着,咬着牙忍着,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喊不出声。
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
……
然后是很多很多个画面,像碎片一样飞过——
一个人用膳,对着空荡荡的饭桌。
一个人过生辰,没有长寿面,没有祝福。
一个人站在山门前,看着其他师弟被家里人接走,看着他们笑着挥手,看着他们渐行渐远。
他一直站在那里,站到天黑。
没有人来接他。
从来没有人。
……
最后,是一个声音。
很苍老,很远,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
“这孩子,根骨奇佳,可惜……是个孤星入命。”
“孤星入命?”
“注定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那岂不是正好?修行之人,本就不该有牵挂。”
“也是。”
也是。
那两个字的回音,在他梦里响了很久很久。
……
清澜睁开眼。
烛火不知何时熄了,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后背的衣裳都湿了,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坐起来,低头看向身侧。
云深还在睡,小嘴微张,睡得香甜。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攥住了清澜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清澜看着那只小手,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烫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云深的手上。
那只手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暖。
和梦里那些冰凉的触感完全不同。
他又看向南星。
她还睡着,呼吸清浅,神态安然。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的轮廓柔和得像画一样。
她就在那里。
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
呼吸可闻。
伸手可及。
清澜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她叫醒,想告诉她自己方才做了个什么样的梦。想告诉她梦里有多冷,想问她能不能抱一抱自己。
可他终究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躺回去,侧过身,面朝着她们。
云深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那个小小的身子。
温热的,软软的,带着奶香。
他又往前凑了凑,离南星近了一点。
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就这样看着她们,听着她们平稳的呼吸声,心里的那片冰凉一点一点被暖过来。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修行之人,要断情绝欲,才能证得大道。
可他此刻觉得,什么大道,什么仙途,都不重要了。
只要能一直这样。
每天醒来,能看见她们。
每天睡前,能守着她们。
就好。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云深软软的头发里。
那个“孤星入命”的预言,他没有忘记。
可此刻,身边睡着妻儿,她们呼吸浅浅,温热触手可及。
他想,就算真是孤星入命,他也认了。
只要能在坠落之前,拥有过这一刻。
……
窗外,月色渐移。
更夫敲过三更,四更,又渐渐远去。
清澜一直醒着。
他舍不得睡。
怕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怕睁开眼,又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醒着。
守着。
看着。
把这一刻刻进心里。
外面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响。他伸手,替云深掖了掖被角,又看向南星。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做什么梦。
他忽然想,如果她愿意,他可以带她走。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过最寻常的日子。
每天早起给她熬粥,每天傍晚带云深认花草,每天夜里守着她们入睡。
什么仙途,什么大道,什么证道长生。
他都不在乎了。
只要她们在。
就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闭上眼,将这份心思深深藏起。
……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再睁开眼时,云深正趴在他身上,用小手戳他的脸。
“爹爹!太阳晒屁股啦!”
清澜睁开眼,看见儿子灿烂的笑脸,又看见窗边南星正收拾行囊的背影。
晨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他忽然笑了。
云深稀奇地喊起来:“娘亲!爹爹笑了!爹爹笑了!”
南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醒了就起来。”她道,“今日还要赶路。”
清澜“嗯”了一声,抱着云深坐起来。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