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豆蔻》猫眼澜

8、肆。

　　人和人的关系总会从某一个事件开始变得微妙，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也许他在考试的时候慷慨的分给你半块橡皮，也许他悄悄地把一张写着答案的纸条丢到了你的脚下，也许他低着头把一封揉的皱皱巴巴的信塞进你的手里。
　　又也许他目光明亮的甩着一口儿化音讲了一个单口的相声，又也许他像另一个世界的魂灵一般在你面前走来走去，又也许你们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和你静静地说了一会儿话。无论如何，事情的开始总是容易被记忆的捕手遗落在荒草之中。
　　而结局却被分外清晰地捕捉，陈列在耀眼的灯光下。
　　春季的早晨，一场细雨过后，空气中尽是青草的气息，学校里面一片宁静。塑胶跑道的操场，砖红色的教学楼，新绿色的草坡，还有垂柳掩映下的那条小河（河里的内容惨不忍睹，我们姑且掠过……），都像是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渗着丝丝的微凉。
　　小舞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切开晨曦，从中间缓缓地穿过。
　　然后，她在图书馆的门口看到了那个被白色的外套包裹着的女人，那些关于他和她的传说在小舞的耳边不断地回响，像一个永远关不掉的复读机，越来越大声，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那盆植物依然躺在窗台上的黑暗里，小舞终于不得不正视它越来越虚弱的这个事实。
　　有些东西总是需要很久的时间去积蓄，然而它的消逝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比如人的生死，比如他们之间那还不足以称之为爱情的小情愫。

　　两条透明胶贴着一张白色的通知出现在图书馆的门口。
　　“改建？开什么玩笑！”大部分人看到通知的一地反应都是一样的。
　　当一些事情太过习惯而成为生活的一部分，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像一个顽皮的小孩，悄悄地藏在熟稔的背后，等待某一个瞬间突然跳出来，让你措手不及。
　　“同学，闭馆了”。熟悉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所有的人站起来，所有的人，没有人舍得提前离开。灯光下是许多弯弯的背影。他们默默地收拾东西，书本摞在一起的声音，书包拉链拉开的声音，像一个隆重的仪式，一场盛大的告别。离去的脚步踏在水泥的地板上，巨大的共鸣震得小舞几乎无法站立，颓然坐在椅子上，如同岸边的一座灯塔随着潮水的退去轰然倒塌。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女孩儿的肩膀上，余光可以看到肩膀上修长的手指，指甲干净齐整，食指一枚银戒指闪闪发光。
　　“门口的通知你看到了，东西都记得拿走，别落下什么。”小舞头也不回，话好像是对着手中捧着的那盆植物说的，那植物似是更加枯黄了，女孩白皙的手指在植物的背后合拢，像一对白色的翅膀，守护者奄奄一息的天使。
　　尹亦辰捏了捏她的肩膀，这似乎是太过亲昵的动作，可是这个瞬间，他们都觉得这个动作是那样的自然。“没事儿的话，一起走吧。”他说。
　　这样一句宁静的表白，他们都懂得。在黑暗之中，他向她伸出手，几丝光芒穿过爬墙虎在拖着金色的纱裙他手上安静的跳了一只末世的舞蹈。
　　没有回答。他好像也并不等待回答。有很多话都不期待听众，有很多问题根本不指望回答，有很多付出并不是与回报的交换，有很多表白，只是希望自己心里开出的花朵被对方看见，而不是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盛放而后寂寞的凋零。仅此而已。
　　推开门，在尹亦辰走出去的瞬间，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暗笼罩下的图书馆，像一只匍匐着的黑色神兽，窗外路灯的光亮透过爬墙虎的缝隙照射进来，一阵风过，宛若星光闪烁。木质的桌椅书架在光芒中被赋予生命一般缓缓地苏醒过来，桌椅的那头，一个女孩坐在角落里，星辰照亮了她的眼睛。
　　“我在心里暗暗设想，天堂就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那她就是那天堂的天使吧，光脚踩在白色的云朵上，雪白的翅膀柔柔的收在身后，脸上的神情宁静又悲悯，凝重的唱诗在她的周身回荡，巽风在她周围卷成一道漩涡，她站在漩涡的中心，显得那么寂寞。他想走上去，安静的在她的身边站了一会儿，他想唱首歌给她听，却发不出声音，他心里那些烂熟于心的笑话段子全都被她的风吹乱了，像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散落一地的是他周身所有的光环，一无所有的他站在她的面前显得那样困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