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豆蔻》猫眼澜

7、叁。

　　“小舞。这是新来的管理员，我的好哥们。”陆平拍着好朋友的背，把他介绍给小舞，“你们系的学长，不过你估计也不认识。”
　　清晨的图书馆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空气漂浮着秋天特有的干涩。天还没有亮起来，仅有的天光也被密密麻麻的爬墙虎挡在外面，可是小舞却觉得周围那么亮，好像四面八方都是1000瓦的大灯，照的她睁不开眼睛。他们就这样站着，像一场默剧。
　　“合作愉快。”尹亦辰愉快的伸出手，脸上是孩童般的得意。
　　“一个人就够了。”垂落在两侧的手微微的颤抖，小舞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它们，“他来的话，我走。”
　　作为学校分管图书馆工作的学生干部，陆平和小舞并肩趟过3年的时光，而那个时候的人离开的离开，毕业的毕业，到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很多个夜晚，他都默默地在一旁看她把书一本一本的收起来，心里变得很宁静，像一片高原上的湖泊。看到这样的小舞倒是第一次，被一种看热闹的心情驱使着，“呵呵，你们两个自己商量吧，我还有事儿先走啦。”说完溜之大吉。
　　尹亦辰一边抱怨交友不慎遇人不淑，一边嘴上抹油：“俗话说了，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就是说这人那，不能总搞个人主义……”被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瞪了一看，唐僧豁然觉得自己脸上被烧了个窟窿，可是完全没有闭嘴的意思，“就比方说你吧，你一个人在这儿就算不寂寞，这桌桌椅椅的也该寂寞了。就算这桌桌椅椅的不寂寞，这……”
　　“别废话了。该干嘛干嘛去吧。”说完向着角落的位置走过去。
　　“好冷啊。你是从冬天的西伯利亚来的？”
　　像好多次小舞一个人躲在礼堂角落的位置看他站在舞台的中心，周围被明亮的光环笼罩着，台下的笑声如同隔世的喧嚣。她的心里泛起细细的欢乐，没有笑，而是酝酿成一次次曲终人散场的寂寥。如果他回头，就会看到空旷的礼堂的角落，还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群星陨落，她的眼中全是灰烬。
　　没有回头。人和人之间只有一个转身的距离，这是一个只有你转身了才能发现的道理。可是他们谁也不曾回头，只是在各自的生命中兀自的走下去。

　　日子过得平静，又平静。尹亦辰自已也不知道是受了小舞的影响，又或者这只是隐藏在他阳光身体里的另外一面，矫情一点的话说就是“有阳光的地方就是影子的黑暗”。
　　他把自己藏在几座书山的谷底，听着书中的先哲遥远的回响，虽然当年选择哲学完全是少年风发的意气，而现在那股无知无畏的劲风经过了广博的大海，经过了深邃的湖泊，经过了磅礴的瀑布，变得潮湿又沉重起来。
　　若是这样的他回到过去，也许会选择完全不同的路，可若没有这些年的经历，他也便不能成为这样的自己。就像是在和自己捉迷藏，你躲藏，你寻找，到最后竟然也就分不清楚了。到最后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找到了谁，谁又被谁找到。谁变成了谁，谁又终究被谁改变。在时间的长河中，是怎样的面目全非才能认不出，曾经的自己。
　　毕业带给他太多太多的思考，有的时候一失神，再抬头就已是落日的黄昏。时间就像夏日阳光中细碎的微尘，很轻很薄，丧失了存在感。
　　来这个图书馆的人总是很固定，连座位都很少变更，他们会在一天中的任何一个时间推开门走进来，熟门熟路的在老地方坐下，把书包放在脚下。坐着看一会儿书，趴着睡一觉，或者静静地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而这一切对那个女孩儿来说似乎并不存在，时间于别人也许是一个倒置的沙漏，于她却是一围凝固的湖水。
　　一片叶落，荡起层层涟漪。

　　“同学，闭馆了。”雪白的墙壁被日光灯照得泛起蒙蒙的光，尹亦辰斜斜的靠在上面就像整个人在发光一样。他的眼睛眯得细细长长的，柔软的视线落在小舞身上，那神情，就像年迈的老人精心品味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小舞从书的梦境中缓过神来，下意识的拢了拢窗台上的那盆日渐枯萎的植物。
　　“这什么东西啊？枯成这样了。你肯定没好好照顾它，像你这种连自己都处理不好的人。”
　　唯一一次，他没有收到一个冷冰冰的驳斥，小舞只是安静的对着眼前空茫的黑暗点了点头，可是尹亦辰却没有一点点胜利的喜悦。
　　“其实女生嘛，没关系的。”皱了皱眉，“我觉得女生吧，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话太多太烦人。”
　　“哦，明白。就像你这样。”她悄悄地推了推那盆植物，推到一个看不到的角落里。
　　尹亦辰愣了愣，虽然已经是第二次看到蒙娜丽莎抱着奶粉做广告，他的脑子还是出现了一瞬间的短路。要知道，这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适应的事情。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的笑了起来，真诚而又小心翼翼，生怕打碎这之间一个微妙的平衡。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闪耀的东西，都想用一生的时间好好珍藏的东西。
　　“其实……我平常吧……也不是这样的。”“不是”两个字被儿化音一带而过，小舞觉得他的语气活像受气的小媳妇，就又笑了起来。
　　“笑什么啊？”尹亦辰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底气，“笑什么啊？”
　　看着他双手叉腰徒增气势的样子小舞笑的更厉害了，笑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她的笑声中颤抖。
　　当尹亦辰再度回首这一幕，他发现，发现她的笑声那么像刚开锅的水，咕噜噜，咕噜噜……飞速的逝去，而他，怎么也拦不住。可是当时的他，只是怔怔的站着，好像所有的血管绕着心脏打了一个华丽的死结，怎么也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