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豆蔻》猫眼澜

6、贰。

　　“同学，闭馆了。”尹亦辰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这么晚了，默默起身收拾东西。小舞不再催促，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
　　“那个……我明年……就要毕业了。”男孩突然说
　　“嗯？”
　　被这不是回答的回答搞得有点儿郁闷，赶紧补充说：“我觉得这儿挺安静的，想在这儿写毕业论文儿，能不能给我留个桌儿？就是……书挺多的，能不能留这儿晚上就别收了……”尹亦辰赶快从书包里把学生证拿出来，两手捏着递到小舞面前：“这是我学生证儿，可以留这儿。”这……算是个挺特别的自我介绍了吧，得意的情绪在他心里像春日的沙尘暴。
　　学生证已经被磨得不成样子了，然而上面“尹亦辰”三个字却在视线中异常清晰，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在这三个字的光芒中淡去了，它兀自的发着光，照亮一片自己的天地，茂林修竹，清流激湍，美不胜收。
　　他，还是和三年前一样。

　　那个时候的她还是大一的新生，坐在台下听大四的学长讲传说中的经验，俗称“取经”。几个学长讲的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大学时光很珍贵”“大学学习依然很重要”“大学各种情都很美好”“大学要多多体验”这几个句子的各种语法延伸、句式变换和排列组合。而他虽然坐在最边上，也是最后一个讲话，但却像一颗发光体，照的人睁不开眼睛。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叫尹亦辰”，然后原先聒噪的场面就这样突然之间安静了，被一只巨型吸尘器吸走了，只剩下他甩着一口儿化音在台上面谈笑风生。谈生活、谈感情、谈一切活生生的东西，一切让我们觉得自己在活着的东西，语气中是不羁，也是凝重。因为不羁而平等，因为真诚而凝重。他说，大学就是给你一次为自己而活的机会。然后转过身把这几个字大大的写在黑板上，流畅的行书，飞扬跋扈。在那个所有人都还是一手娃娃体的时代，那落着粉笔末的字迹从眼睛印刻到了每一个人的心里。每一双视线理所当然的被他吸引，他鞠躬，下台，台下是热烈的掌声。
　　结束之后，一向喜欢走在后面的小舞却早早离开闹市，留下一群女生叽叽喳喳的和他聊天。高高在上，接受所有的仰望和希冀，星辰，不就应该是这样么？
　　而在不远的地方，另一个男孩儿倚着走廊的扶手淡淡的叹了一口气，很轻很轻，可是小舞看到了。她不知道，在每颗星星周围的黑暗里，又藏着多少这样的叹息呢？
　　关于他的话题持续了一个学期，原来他是相声协会的会长，原来他成绩年级第一，原来他已经保送了学校的硕士，原来他有一个好看又优秀的女朋友，原来他是为了她才跑来这个冷门的专业，原来所有的他都应该是他们。原来……
　　原来他也不过是个骗子，原来大学果然还是需要学习，原来在大学真的没有那么多山盟海誓，原来大学也有勾心斗角，而传说中友情的盛宴根本就只是个传说。原来……原来星辰就是星辰，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希冀与仰望，是梦之所以存在的源头，又是梦之所以为梦的鸿沟。
　　其实谁都知道，别人能做到的你却不一定能做到，只是我们都习惯性的忘记这一点。习惯的说“我能”，一个说的太多连自己都相信了的谎言，一个即使不相信也只能无可奈何的谎言，谎言终究是谎言。而关于自己的真实都写在背后，只向他人和死亡展示。
　　自卑的情绪瞬间包围了她，将她禁闭在一个玄铁的牢笼，没有时光的流逝，没有声响，只有心跳的声音，整个世界只剩下“咚、咚”。这是死亡的练习曲。

　　“不行。这是规定。”小舞的回忆戛然而止，那曲子却总在耳旁环绕，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光滑、潮湿、冰冷、绝望的毒液注入她的体内，伴随着鲜红的血液来回流淌。小舞抱起窗台上的植物，枯干上蜷缩的叶子卑微的乞讨。
　　被莫名的冷水浇了这么一下，笑容像是没有搅匀的颜料，狼狈的凝固在尹亦辰的脸上。那一瞬间，两张容貌精致，神情复杂又扭曲的脸缓缓地交汇在一起，就像一幅遥远的油画，斑驳的色泽被硫酸般的时光狠狠地腐蚀过，狼狈又赤裸。
　　这件事情之后被尹亦辰作为小舞肯定是一个鬼魂的铁证，照他的话说就是，根本不会有人对他无敌的笑容这么无动于衷嘛，想当年他打动面瘫老太太的事迹可是一段佳话啊。而那双眼睛里，简直就像一架微型X光放射器，看得人觉得自己就像没穿衣服一样，大夏天也冷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