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豆蔻》猫眼澜

5、壹。

　　轻轻地合上书，有几缕阳光穿过被爬墙虎占据的窗户，柔柔的漂浮上小舞苍白的手背，轻轻地颤抖着。夏日的潮气逼得她喘不上气，她觉得自己整个的身体仿佛都被那条叫做卡列宁的狗潮湿的呼吸包围着，它湖水般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是唯一宁静的去处，也是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一片苍白的晨曦缓慢的漂浮在小舞的眼前，欧式的房屋、路上的车马、来往的行人都如同沉在寂静的水中，缓慢的播放。然后卡列宁那张属于狗的脸慢慢从白纱中透出来，嘴里叼着它的早餐，毫发毕现。
　　也许，那个女主角，她真正爱的竟然是一只狗，一只叫做卡列宁的狗安静的躺在她如柳絮般破碎而柔软的心里。陪伴她踏过每一个苍白的早晨，只有它，在窸窣的岁月中，共同面对着生命无法承受之轻。
　　清晨微冷的白雾笼罩着她，挥散不去，一阵风过，凝结成冰。
　　如果这个时候她回过头，就会看到一双温柔的眼睛，穿过桌上山峰般高耸的书，注视着她僵直的背影。

　　“滴滴滴”，图书馆的警报器突兀的响起，原本散乱的气氛立刻凝重了起来。男孩抱着书，长满痘痘的脸上满是稚气，无辜的向里面张望，张嘴想要道歉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不忍看人这样窘迫，小舞赶忙走过去压低了声音说：“同学，这里的书……是不外借的。你，就只能在这儿看。”
　　“可……我要用。”男孩儿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多可爱的孩子，小舞看着他通红的脸几乎都要笑出声来了，好像太不厚道，就又忍住了。“要不你把学生证压在这儿，拿去复印然后赶管理员回来以前送回来。”小舞对着男孩犹豫的脸坚定地微笑点头，心里蓦然有了一种大人般的骄傲，因为电视剧里慈祥的老奶奶都是这样对做错事的孙子的。男孩儿似乎还在犹豫，她又加了一句：“我帮你顶着，快去快回吧”。对着这么缺心眼儿的孩子，小舞好不容易克制住了摸他头的罪恶想法。她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就是管理员了。
　　在女孩冰冷的脸上突然出现不正经的表情，爆炸效果就跟网上蒙娜丽莎抱奶粉的广告图片没差。想到这儿，尹亦辰把脸埋在胳膊里狠狠地笑了一会儿。
　　自从半年前发现这个“自习圣所”，尹亦辰就坚持每天来这儿转一圈儿，哪怕只是趴在厚重的木桌上睡一会儿。他坚定地相信，每一个来过这儿的人都会爱上这里的，被遗忘的旧图书馆是一个爬墙虎包裹着的宝藏，等待探险家的发现。
　　老式的桌椅被岁月打磨的光滑又温厚，木制的书架默默立在一旁，好像所有可能的声响都被古老的桌椅抽走了，只剩下这穿越时空的宁静。所有沉重的枷锁，所有烦躁的琐事，所有挥之不去的牵绊也都被抽走了，剩下羽毛般的自己，苍白无力，兀自飘摇。
　　爬墙虎张开手掌，遮住了整片的天光，像一座远离人世的孤岛。而女孩儿就是沉默的王者，与沉默的桌椅，优雅的书架，寂寞的爬墙虎，还有目空一切的灯光，一切的一切融为一体，就像有一条血脉从她的脚下延伸出来，连接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起呼吸着冰冷而腐朽的空气。
　　她叫小舞，是这里的兼职图书管理员，也许也还是学生；她喜欢坐在角落的窗台边上，面对着那一片茂密的爬墙虎，而背后是整个熙攘的世界，而那一个窗台，一盆莫名其妙的花，还有她手里的一本书就好像是她全部的生命。在尹亦辰的记忆中，她是那么的寡言，薄薄的嘴唇来来回回说的都是：“同学，闭馆了”，“已经闭馆了，同学”，然后独自将桌椅摆放整齐，收起桌上散落的图书，安静的侧脸像一本书，每一个褶皱里都是故事，却永远也翻不开。
　　也许她是一个鬼魂，好几次尹亦辰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上铺木板的裂纹，这样的想法就会突然跳进他的脑海。是的，她肯定是个鬼魂。喜欢没有日光的角落，说话做事缓慢又轻盈，最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她。这样的想法越来越笃定，又被他笑着否定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