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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融化 陆猫猫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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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医院,急诊室的灯光惨白。陆知宴躺在病床上,胃管的刺激让他不住干呕,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医生检查后,严肃地警告:“再这样滥用止痛药,下一次就不是洗胃这么简单了。”
姜暖守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被林秘书劝回去休息时,脚步都是飘的。她回家换了件干净衣服,想起陆知宴病弱的模样,还是放心不下,又煮了软烂的小米粥,装进保温桶,赶回了医院。
病房里,陆知宴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夜里好了些。看到姜暖进来,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淡。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疲惫。
“给你带了点粥。” 姜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温热的米香弥漫开来,“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点流质食物。”
陆知宴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姜暖盛了一小碗,吹凉后递到他唇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咽下。米粥软烂,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丝暖意,胃部的灼痛似乎缓解了些许。
“谢谢。” 他低声说,这是他第一次对她道谢。
姜暖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应该的。”
他喝完粥,姜暖收拾碗筷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 是林哲的短信,他换了个号码发来:“暖暖,我知道你在医院,是照顾陆知宴吗?我就在楼下,想和你说清楚。”
姜暖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把手机揣进兜里,却还是被陆知宴看到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紧握手机的手上,眉头微蹙:“有事?”
“没什么,垃圾短信。” 姜暖勉强笑了笑,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可陆知宴却没放过,追问了一句:“是那个咖啡厅的男人?”
姜暖心里一惊,没想到他会记得助理的汇报。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坦白:“是我前男友,我们刚分手不久。” 她不想再因为过去的事产生误会,“他一直想找我复合,我已经拉黑他了,不知道怎么又换了号码。”
陆知宴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冷淡似乎淡了些。他看着姜暖略显窘迫的样子,忽然想起她看到袖扣时的眼神,心里那根刺莫名消失了。原来只是前男友,不是什么 “新退路”。
“让林秘书处理。” 他淡淡开口,“以后不会有人再打扰你。”
姜暖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他是要帮她解决麻烦。心里涌上一丝暖流,她点点头:“谢谢陆总。”
“应该的。” 他重复了她刚才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没了之前的冰冷。
接下来的几天,姜暖只要有空,就会来医院探望陆知宴,给他带些养胃的流质食物,帮他整理公司送来的文件。陆知宴也渐渐放下了戒备,不再对她冷冰冰的,偶尔还会和她聊几句工作之外的话题,比如她的专业,她的导师。
两人之间那层因误会而起的冰,似乎在病中的照料与坦诚中,悄悄融化了。姜暖发现,卸下冷漠外壳的陆知宴,其实并不像传闻中那般难以接近,他只是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而陆知宴也发现,姜暖的关心并非刻意讨好,而是发自内心的善良,她的专业和坚韧,也让他刮目相看。
出院那天,陆知宴让林秘书送姜暖回家。车上,林秘书笑着说:“姜组长,陆总很少让别人这么照顾他,您是第一个。”
姜暖心里一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不知道,这份悄然萌生的情愫,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生根发芽。
瑞丰集团的并购谈判进入最后一轮,地点定在总部顶层会议室。
对方团队一落座,姜暖就察觉到了异样。会议室的空调温度被调得极低,冷风正对着主位方向送,陆知宴对低温格外敏感。她想开口提醒,却看见他已经正襟危坐,面色如常地翻开文件。
对方主谈是位年近六十的外籍高管,姓霍顿,以手段刁钻、擅长心理战著称。开场不到二十分钟,霍顿便以“对陆氏现金流稳定性存疑”为由,突然提出修改核心支付条款,将原本约定的并购后分期付款,压缩为一次性付清。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更是对陆氏资金链的公开质疑。
陆知宴放下钢笔,靠向椅背,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霍顿先生,”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您对陆氏财务状况的‘存疑’,依据的是哪份过时的评估报告?还是说……”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瑞丰最近并购整合资金紧张,需要将压力转嫁给交易对手?”
一针见血。对方脸色微变。
接下来的交锋愈发激烈。霍顿不断抛出刁钻问题,从估值模型到商誉分摊,几乎要将每一页尽职调查报告都掀开来质疑一遍。陆知宴一一驳回,语速比平时更快,措辞精准如手术刀。但姜暖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出青白。
会议室里的冷气还在呼呼地送,空气干燥而稀薄。陆知宴每说几句话,便要极轻地吞咽一下,仿佛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姜暖悄悄起身,想去调高空调温度,刚走出两步——
“姜组长,”陆知宴头也不抬,声音冷淡,“现在是会议时间。”
她的脚步顿住。周围几道目光扫过来,她只能退回座位。
谈判仍在继续。霍顿开始反复纠缠一条已经达成初步共识的技术条款,翻来覆去地要求对方让步。这分明是拖延战术。陆知宴的眉心拧成了死结,声音里的克制已经绷到极限:“这一条款在三天前的预备会上已经明确——”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了。
姜暖抬眼,看见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手,指尖按了按领口,似乎觉得束缚,却连解开纽扣的动作都没有做全。他的呼吸频率明显在加快,胸廓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她心里猛地一沉。
“陆总?”林秘书也察觉到了不对。
陆知宴没有应。他的手探向西装内袋,动作急切却失了准头,指腹几次从口袋边缘滑过,没能探进去。他的嘴唇已经微微张开,徒劳地、无声地翕动着,脸颊泛起一种病态的不正常潮红。
会议室里终于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姜暖已经站了起来。她看见他扶着桌沿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他的背脊还在努力挺直,但整个上半身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倾,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会议桌上。
“空调关掉!”她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手指已经触到了墙上的控制面板,“开窗!把所有窗都打开!”
有人愣了愣,有人慌乱地起身。姜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知宴身边,他正低头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用尽全力,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微弱的哨音。
“药呢?你那个蓝色的喷剂呢?”她的手探向他的西装内袋,他没有躲,或者说已经没有了躲的力气。她摸到了那个冰凉的小瓶子,拔开盖子,手指紧紧握着瓶身,声音却在抖:“张嘴……陆知宴,张嘴……”
他顺从地张开嘴。她将喷口对准他的喉咙,用力按下。细微的“哧”声,药物雾化成极细的微粒,被他艰难地吸入。
一次。两次。三次。
她不敢多喷,放下药瓶,手掌贴上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肌肤下紧绷的肌肉和他胸腔剧烈而无效的起伏。她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
“慢慢来,”她压着声音,却压不住尾音的颤抖,“不急,药进去了,一会儿就好了。”
窗边的冷风终于灌了进来,裹挟着初冬微寒却新鲜的空气。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陆知宴那渐渐平缓下来的、却依然粗重的喘息声。
霍顿干咳一声,试图打破僵局:“陆总,是否需要……”
陆知宴抬了一下手,动作虚弱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喙。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半伏在桌沿的姿势,等待着呼吸一点一点回归自己的胸腔。
姜暖站在他身侧,没有退开。她的手还虚虚地搭在他后背,隔着衬衫,感觉到那急促的起伏正在缓慢地、艰难地恢复正常的节奏。
又过了大约两分钟。他直起腰。
脸色依然苍白,额发被冷汗濡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深潭似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刚才溺水般的慌乱,只剩下一种冰封的、拒人千里的冷静。
他侧过头,目光从姜暖脸上掠过,很淡,像看一个不相干的、越俎代庖的下属。
“多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语气却冷得像淬过冬夜的井水,“会议继续。”
姜暖的手从他后背缓缓收回。
她没有解释,没有争辩,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委屈或受伤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退回自己的座位,翻开记录本,将刚才中断的谈判要点重新对齐。
只是那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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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在四十分钟后结束。霍顿最终在那个纠缠已久的技术条款上做出了让步,陆知宴的强硬没有因这场意外而折损分毫。
人群陆续散去。姜暖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身看了眼主位方向。
陆知宴还坐在那里,没有动。他一手按着胃部——刚才哮喘发作时情绪剧烈波动,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另一只手撑着额角,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疲惫的阴影。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瓶蓝色的哮喘喷剂上。那是刚才姜暖慌乱中随手放在那里的,忘了带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那冰凉的、小小的药瓶,轻轻攥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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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行政部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工位调整。
姜暖发现自己被换到了一个靠窗、采光极好、离茶水间和打印机都近的位置。主管笑着说是“根据工作效率优化资源配置”,她听了,只是点点头,道了声谢。
下班时,她在电梯里遇到林秘书。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秘书看着楼层显示屏,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明天的天气:“陆总说,您原来那个位置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冬天冷。他让行政部留意很久了。”
姜暖没有说话。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初冬的晚风扑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会议室,冷风正对着他吹,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低下头,快步走向地铁站。风很大,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了唇角那一点点、不听话地扬起的弧度。
有些冰层,正在很慢很慢地融化。哪怕融化的人自己,都还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