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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伤 雪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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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止韵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熬了一上午的骨头汤。汤里放了红枣和枸杞,热气腾腾的,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散发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她要去何嚣燐的住处。
昨天父母那场闹剧之后,他一整天都没露面,电话也打不通。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按照他之前含糊提过的地址,她找到了那栋位于酒吧后巷的小楼。
楼道里堆满了垃圾,散发着腐烂的酸臭味。光线昏暗,声控灯大多坏了,她只能摸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三楼,最里面的一间。
她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力道。
“嚣燐?你在吗?我是姐姐。”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何嚣燐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他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或者一场恶战。
看到是她,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把门关上一点,似乎不想让她看到里面的情形。
“姐?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给你送点汤。”何止韵举起手里的保温桶,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房间。
屋子很小,很乱。地上散落着空啤酒罐和烟头,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酒味,还有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令人不安。
“进来吧。”何嚣燐侧身让她进来,动作有些僵硬。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眼房间,似乎想收拾一下,但最终只是颓然地放弃,随手把沙发上的一堆脏衣服推到一边。
“坐。”他低声说,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何止韵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房间里扫视。
这里,和他光鲜亮丽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里没有“海妖”的魅惑,只有何嚣燐的狼狈和落魄。
“你……昨天没事吧?”她轻声问,目光落在他身上。
何嚣燐背对着她,正在倒水。他的背影僵了一下。
“没事。”他淡淡地说,语气轻松得有些不自然,“我能有什么事?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他转过身,把一杯水递给她。手指在微微颤抖。
何止韵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又多了一道新鲜的紫红色淤痕。像是被人用力攥住手腕留下的。
她的心,猛地一沉。
“喝点水吧。”何嚣燐避开她的目光,把水杯塞进她手里,然后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仿佛想用尼古丁来麻痹什么。
“我给你带了汤,趁热喝。”何止韵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嗯,谢谢姐。”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气氛,有些压抑的沉默。
何止韵站起身:“我去下卫生间。”
“等等!”何嚣燐猛地转过身,动作太急,带倒了桌上的一个空易拉罐,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怎么了?”何止韵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个……卫生间……坏了。”何嚣燐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试图挡住门,“马桶堵了,很脏。你要用的话,去楼下公厕吧。”
他的反应,太反常了。
何止韵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没关系,我不介意。”她平静地说,绕过他,伸手去推卫生间的门。
“姐!别进去!”何嚣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哀求。
但已经晚了。
何止韵推开了门。
卫生间很小,很潮湿。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的目光,落在洗手池旁边的一个红色塑料盆里。
盆里,泡着一件衣服。
一件白色的男士衬衫。
而盆里的水,是淡红色的。
像稀释过的血。
何止韵的呼吸,骤然停止。她僵在原地,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一步一步,机械地走过去。
盆里的水,确实是淡红色的。那件白衬衫,领口、袖口,都染上了斑斑点点的血迹。血水在水里慢慢晕开,像一朵朵妖异的花。
衬衫的旁边,扔着几个用过的棉签,和一团沾满了暗红色血迹的纱布。
何止韵感到一阵眩晕。
她颤抖着手,拿起一件衬衫的一角。布料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像是在诉说着残酷的真相。
她转过身。
何嚣燐站在卫生间门口,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他看着她手里的衬衫,眼神空洞,充满了绝望。
“这……是什么?”何止韵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何嚣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门框上。
何止韵的目光,扫过狭小的卫生间。在洗手池下面的一个半开的抽屉里,她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颜色。
一个牛皮纸信封。
和她以前收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厚厚的一叠汇款单。
她颤抖着,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收款人:何止韵。
金额:20000.00
汇款人:何嚣燐。
备注:姐,生日快乐。
日期,是半个月前。正是她生日的那天。
她又拿起一张。
金额:15000.00
备注:姐,买件新衣服。
再一张。
金额:30000.00
备注:姐,天冷了,注意身体。
一张,一张,又一张……
每一张汇款单,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这些钱。这些她一直以为是他唱歌赚来干净的血汗钱。
原来,是用这样的代价换来的。
用鲜血。用屈辱。用她不敢想象的,更肮脏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举起那些汇款单,声音嘶哑,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何嚣燐,你告诉我!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何嚣燐看着她手里的汇款单,又看了看盆里那件带血的衬衫,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他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她面前,接受着最残酷的审判。
“姐……”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我……”
“说啊!”何止韵厉声吼道,眼泪疯狂地涌出,“你不是说,你只是唱唱歌吗?你不是说,很轻松吗?那这些血是怎么回事?这些钱,是怎么回事?!”
她指着盆里的血水,手指颤抖:“你是不是……去卖血了?还是……还是做了什么更可怕的事?!”
何嚣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低下头,不敢看她,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没有……”他低声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没有……我只是……不小心……受伤了……”
“不小心?”何止韵冲到他面前,抓起他的手腕,指着上面新鲜的淤青,“这也是不小心?何嚣燐,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何嚣燐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挣扎,和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绝望。
“我没有骗你……”他喃喃地说,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真的……只是唱歌……这些钱,是我唱歌赚的……我赚得多……”
“
赚得多?”何止韵冷笑,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愤怒,“何嚣燐,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吗?在这个破地方,唱唱歌,能赚这么多钱?能让你住这种地方,穿带血的衣服?!”
她举起手里的汇款单,狠狠地摔在他身上。
“你看看这些备注!‘生日快乐’、‘买新衣服’、‘注意身体’……何嚣燐,你用这种方式换来的钱,给我过生日,给我买衣服,你觉得……我会开心吗?我会用得安心吗?!”
何嚣燐被她的话,击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他看着散落一地的汇款单,看着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备注。
“姐……”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绝望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他哽咽着,声音破碎,“我不想让你……再像小时候那样……吃苦……我想让你……在大城市……过得体面……”
“所以,你就作践你自己?!”何止韵哭着质问,心痛得无法呼吸,“何嚣燐,你这个傻子!你这个混蛋!谁要你用这种方式对我好?!谁要你的脏钱?!”
“脏钱”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何嚣燐的心脏。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痛苦,瞬间凝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缓缓地弯下腰,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散落的汇款单,像是在捡起自己破碎的心。
捡完最后一张,他站起身,把汇款单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是。”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光彩,“是脏钱。”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脏的。”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这个人,也是脏的。”
“姐,你说得对。”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不配……对你好。”
他说完,绕过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保温桶。
“汤,你带回去吧。”他把保温桶塞进她手里,手指冰凉,没有任何温度,“我……不饿。”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你去哪?”何止韵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着恐慌。
何嚣燐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我去……洗洗。”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太脏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把锁,彻底锁住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一丝温情。
何止韵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还温热的保温桶,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地上,那个红色的塑料盆里,血水,还在静静地荡漾。
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这个残酷的现实。
她输了。
她以为,她回来,可以拯救他。
可现实是,她不仅没能拯救他,反而,亲手撕开了他所有的伪装,把他最不堪,最痛苦的一面,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伤了他。
用最残忍的方式。
而她,甚至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弥补。
她缓缓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肮脏的窗玻璃上,试图掩盖这个世界的丑陋。
但有些东西,是雪永远也掩盖不了的。
比如,盆里的血水。
比如,心里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