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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警告 平星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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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星镇的傍晚,总是来得特别早。
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就已经灰蒙蒙的。寒风卷着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何止韵站在“林记烧烤”的门口,有些犹豫。
这是一家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小店,门脸破旧,招牌上的字都掉了一半。门口支着几个油腻腻的烧烤炉,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带着一股诱人的肉香。
这里是何嚣燐那个叫林击樾的朋友开的店。
昨天那场对峙,像一根鱼刺,卡在她的喉咙里,让她咽不下,也吐不出。何嚣燐从那天起就没再露面,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她去了他住的地方,门锁着,敲了半天也没人应。
她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这个陌生的小镇上,找不到方向。
想来想去,能问的人,似乎只有这个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油腻的玻璃门。
店里很暖和,但也烟雾缭绕。几个赤膊的大汉正围着一桌热气腾腾的火锅,划拳喝酒,声音大得几乎要掀翻屋顶。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辣椒和孜然的味道。
“欢迎光临!吃点什么……哟?”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随即顿住。
何止韵循声望去。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盘刚烤好的肉串。他剃着极短的寸头,五官硬朗,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手臂上肌肉虬结,上面布满了花花绿绿的纹身。
他看见何止韵,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把盘子往旁边桌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步走了过来。
“姐?”他试探着叫了一声,语气有些不确定,“你是……燐哥的姐姐,何止韵?”
何止韵点点头:“我是。你是林击樾?”
“对,是我。”林击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股凶悍气顿时消散了不少,多了几分爽朗,“燐哥跟我提过你,说你这两天回来了。来来来,快坐!”
他热情地把何止韵引到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旁,用抹布用力擦了擦椅子。
“姐,你咋来了?吃饭?想吃啥,随便点,我请客!”他拉开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一双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何止韵,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和担忧。
“我不饿。”何止韵摇摇头,有些局促地坐下,“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林击樾挑了挑眉,“姐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我想把老宅改造成民宿,需要找靠谱的装修队。”何止韵说,“嚣燐说你路子广,认识的人多,所以,想请你帮我介绍介绍。”
林击樾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燃。
“民宿啊……”他含糊地重复了一句,目光看向窗外,远处,“凌晨三点”酒吧的霓虹灯招牌已经开始闪烁,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姐,”他转过头,看着何止韵,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你真想好了?要在平星镇开民宿?”
“我想好了。”何止韵语气坚定。
林击樾沉默了几秒钟,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手里捏着。
“行。”他点点头,“既然你想好了,装修队的事,包在我身上。我有几个兄弟,就是干这个的,手艺还行,价格也公道。”
“谢谢你。”何止韵松了口气,真诚地道谢。
“嗨,客气啥!燐哥的姐,就是我的姐。”林击樾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问:“姐,你……最近见着燐哥了吗?”
何止韵的心,猛地一沉。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有。他……电话打不通。”
林击樾的眼神,暗了暗。他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姐,”他的声音,透过烟雾,显得有些低沉,“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何止韵看着他:“你说。”
林击樾又吸了一口烟,目光透过烟雾,看向窗外那闪烁的霓虹灯,像是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却又充满危险的深渊。
“姐,你这次回来……燐哥他……其实挺高兴的。”他缓缓开口,语气有些复杂,“但是……也挺害怕的。”
“害怕?”何止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嗯。”林击樾点点头,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何止韵,“他怕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道:“姐,燐哥他……过得不容易。”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何止韵的心上。
“我知道。”她低声说,声音有些颤抖。
“你不知道。”林击樾摇摇头,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你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纹身,和那些若隐若现的伤疤。
“姐,你看我。”他说,“我身上这些疤,有的是打架打的,有的是……替人平事留下的。在这个地方,你想混下去,想不被欺负,你就得狠。对自己狠,对别人也得狠。”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
“燐哥他……比我更狠。”他低声说,“他为了……为了能在这种地方站稳脚跟,为了能赚到钱,他……付出了很多。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代价。”
何止韵突然想起了那件带血的衬衫,想起了那些巨额汇款单,想起了何嚣燐那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
“他到底在做什么?”她颤抖着声音问。
林击樾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犹豫,还有一丝不忍。
“姐,”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幸福。有些真相,就像埋在烂泥里的尸体,挖出来,只会让你恶心,让你做噩梦。”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何止韵苍白的脸上。
“这平星镇,就是个烂泥潭。”他一字一句地说,语气沉重,“进来了,想干干净净地出去,太难了。燐哥他……已经陷在里面了。他拔不出来,也不想拔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地盯着何止韵:“姐,我知道你是为他好。你想救他,想拉他一把。但是,有时候,你的‘好’,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种负担。一种他承受不起的负担。”
“负担?”何止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我是他姐!我关心他,想帮他,这怎么会是负担?”
“因为他不配!”林击樾猛地提高了声音,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重新低沉下来,“在他心里,他觉得,他不配得到你的关心,不配得到你的好。他觉得,他就该烂在这个泥潭里,而你,应该高高在上,干干净净地活着。”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姐,算我求你了。有些事,你睁只眼闭只眼吧。他不想让你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你沾上这身泥。你就成全他吧。让他继续在你面前,维持那个,哪怕只是表面光鲜的样子,不好吗?”
何止韵呆呆地看着他,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何嚣燐为什么那么害怕她追问,为什么那么拼命地想要掩盖真相。
他不是在骗她。
他是在保护她。
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把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让她远离这一切的肮脏和丑陋。
“不……”她喃喃地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不是保护……这是……这是……”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了。”林击樾打断她,声音沙哑,“姐,你不了解他。他这个人,轴得很。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定自己脏,认定自己烂,他就真的会把自己往烂泥里踩,只为了……把你托得高一点。”
他掐灭烟头,烟蒂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你要是真为他好,”他看着何止韵,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有时候……装傻,也是一种善良。”
“装傻……”何止韵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深渊里挣扎,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用牺牲换来的“干净”。
“我做不到。”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目光坚定地看着林击樾,“林击樾,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是,我做不到。”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正因为他不容易,正因为他在泥潭里挣扎,我才更要管。”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他姐。以前,是他保护我。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会走。也不会装傻。”她看着窗外那闪烁的霓虹灯,像是看着那个被困在里面的弟弟,“就算这潭水再脏,再烂,我也要把他拉上来。哪怕,沾上一身泥。”
林击樾看着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嘴角却露出一丝无奈又释然的笑容。
“行。”他点点头,重新拿起烟盒,抖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手里把玩着,“姐,你是个狠人。比我想象的狠。”
“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也不劝了。”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装修队的事,包在我身上。谁要是敢来找麻烦,你告诉我。在这个镇子上,我林击樾,还有点面子。”
“至于燐哥……”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酒吧的方向,眼神变得深沉,“给他点时间吧。他心里的那道坎,比你想的要高得多。”
何止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夜色渐浓,“凌晨三点”的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像一个充满诱惑的陷阱。
她的弟弟,就在那个陷阱里。
她必须去救他。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谢谢你,林击樾。”
“客气啥。”林击樾摆摆手,站起身,“姐,你还没吃饭吧?我这就给你烤点串,咱们边吃边聊。这大冷天的,不吃饱了,哪有力气打仗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着一股混不吝的豪气和仗义。
何止韵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似乎有了一点点的底气。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至少,她的弟弟,还有一个愿意为他两肋插刀的朋友。
而她是他唯一的亲人。
她不能倒下。
她必须,比他更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