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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速之客   雪下了 ...

  •   雪下了整整一夜,将平星镇所有肮脏的角落都掩盖在一片虚假的洁白之下。

      何止韵很早就醒了。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在酒吧后台的一幕幕:弟弟那双因恐惧而颤抖的手,那些飞向舞台的肮脏钞票,还有他卸下伪装后那张苍白绝望的脸。

      “姐,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那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上。她知道他在撒谎,可他那副濒临崩溃的样子,让她无法再继续逼问。

      有些真相,太血淋淋,需要时间慢慢揭开。

      她起身,将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混乱的思绪。当她正在擦拭窗台上积攒的灰尘时,一阵粗鲁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不像是访客,倒像是讨债的。

      何止韵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放下抹布,走到门边,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何国杰和魏沁宜。

      她的养父和养母。

      七年未见,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岁月在他们的脸上刻下了更深的贪婪和刻薄。

      何国杰穿着一件半旧的大衣,头发花白,眼神浑浊而精明,像一只在雪地里寻找腐肉的秃鹫。魏沁宜则裹着一件俗气的红色羽绒服,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那笑容底下,是掩饰不住的算计。

      “哟,小韵啊,可算找到你了!”魏沁宜不等她邀请,就自来熟地挤了进来,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扫来扫去,“啧啧,这屋子收拾得还挺干净。大城市回来的,就是不一样啊。”

      何国杰也跟了进来,反手关上门,目光阴沉地打量着房间,最后落在何止韵身上。

      何止韵站在房间中央,感觉像是被两条毒蛇盯上了。寒冷,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爸,妈。”她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你们怎么来了?”

      “瞧你这话说的!”魏沁宜一屁股坐在刚擦干净的椅子上,拍着大腿,“我闺女回来了,当爹妈的还能不知道?要不是听街坊邻居说,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她说着,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行李箱上,眼睛亮了一下。

      “小韵啊,”何国杰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味,“回来怎么也不先回家看看?要不是昨天有人看见你跟嚣燐那小子在一起,我们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就是!”魏沁宜接过话茬,假惺惺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你这一走就是七年,连个信儿都没有。妈这心里啊,天天惦记着你。你说你这孩子,心怎么就这么狠呢?”

      何止韵看着他们拙劣的表演,心里一片冰凉。

      她太了解他们了。这种“关心”,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算计。

      “我这次回来,是想做点小生意。”何止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还没来得及去看你们。”

      “做生意?”魏沁宜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做什么生意?是不是……开那个什么……民宿?”

      何止韵心里一凛。

      消息传得真快。看来,这平星镇,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是有这个打算。”她没有否认。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啊!”魏沁宜激动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何止韵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我闺女就是有出息!在大城市见过世面,回来就要开大买卖了!”

      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污垢,用力地摩挲着何止韵光滑的手背,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这开民宿,得花不少钱吧?”何国杰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来了。终于切入正题了。

      何止韵抽回自己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我有积蓄。”她淡淡地说。

      “积蓄?”魏沁宜夸张地叫起来,“哎哟我的傻闺女!你那点积蓄,留着自己花多好!开什么民宿啊?这平星镇穷得叮当响,谁来住啊?那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就是。”何国杰沉着脸,“我看啊,你就是被人骗了!这年头,骗子多得很。你一个女孩子家,手里攥着那么多钱,不安全。”

      魏沁宜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堆满了讨好的假笑:“小韵啊,听妈一句劝。这生意啊,风险太大。要不这样,你把钱……交给妈保管。妈给你存着,将来给你当嫁妆!”

      何止韵看着眼前这张贪婪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七年了。什么都没变。他们看她的眼神,依然像在看一张可以随意支取的支票,一个可以无限榨取的工具。

      “不用了,妈。”她冷冷地拒绝,“钱我自己能管好。民宿,我也一定要开。”

      魏沁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和阴冷。

      “何止韵!”她拔高了声音,不再伪装,“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不成?你一个捡来的野种,要不是我们何家把你养大,你早就在路边冻死饿死了!现在翅膀硬了,有钱了,就不认爹娘了是吧?”

      “就是!”何国杰也沉下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灰尘飞扬,“白眼狼!我告诉你,你的钱,就是何家的钱!这民宿,你要开也行,得算我们一份!不然,你别想安生!”

      何止韵看着他们狰狞的嘴脸,心脏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冷得发痛,却也硬得发痛。

      “爸,妈。”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我是你们捡来的,没错。但这不代表,我的一切都属于你们。我欠你们的养育之恩,这些年,嚣燐替我还得还不够多吗?”

      提到何嚣燐,魏沁宜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瞬间炸了毛。

      “别提那个小畜生!”她尖声骂道,“他赚的钱,那是他应该孝敬我们的!他是我们何家的儿子,养老子娘是天经地义!你是你,他是他!你别想混为一谈!”

      她指着何止韵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我告诉你,何止韵!今天你要是不把钱交出来,不答应给我们分红,你就别想在这个镇子上待下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不成这个店!”

      “哦?什么办法?”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转头看去。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何嚣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显然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何嚣燐一步一步走进来,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地刺向何国杰和魏沁宜。

      “你……你怎么来了?”魏沁宜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们这么有本事?”何嚣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怎么,吸我的血还不够,现在连她都不放过了?”

      “你胡说什么!”何国杰色厉内荏地吼道,“我们是她爹娘!她的钱,不给我们给谁?”

      “她的钱,是她自己的!”何嚣燐猛地将保温桶重重地顿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她开不开民宿,是她的自由!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

      “何嚣燐!你这个不孝子!”魏沁宜尖叫起来,扑上去就想打他,“你怎么跟你爹妈说话呢?我们生你养你,就是为了让你这么气我们的吗?”

      何嚣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魏沁宜痛呼出声。

      “生我养我?”何嚣燐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悲凉和愤怒,“你们生我养我,就是为了把我当成摇钱树,当成给你们还赌债、买酒喝的工具?现在,还要把她也拖下水?”

      他用力甩开魏沁宜的手,指着门口,声音冰冷刺骨:“滚。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你……你敢赶我们走?”何国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何嚣燐的鼻子,“你这个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为了一个捡来的外人,这么对你亲爹娘?”

      “外人?”何嚣燐上前一步,将何止韵护在自己身后,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在我眼里,她比你们这些所谓的‘亲人’,要亲一万倍!”

      他的动作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毫不犹豫。那个单薄的背影,在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何止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肩膀,眼眶一阵发热。

      “你……你……”何国杰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好!好!好!”魏沁宜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没天理啊!儿子打娘了啊!大家都来看看啊!何嚣燐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为了个野种,要把亲爹娘赶出门啊!”

      她的哭声尖锐刺耳,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何嚣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哭够了吗?”他冷冷地问,“哭够了就滚。不然,我不介意叫人来‘请’你们出去。”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魏沁宜从未听过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狠劲。她想起了镇上关于儿子的那些传闻,想起了他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心里终于生出了一丝恐惧。

      哭声戛然而止。

      魏沁宜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恶狠狠地瞪着何嚣燐,又瞪了何止韵一眼。

      “行!何嚣燐,你有种!你给我等着!还有你,何止韵!”她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我告诉你,在这个镇子上,没有我们点头,你这民宿,开不起来!”

      “滚!”何嚣燐再次吼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何国杰和魏沁宜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骂骂咧咧地退出了房间。

      “砰!”

      门被重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何嚣燐背对着何止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肩膀,依然紧绷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转过身。

      脸上的暴戾和冰冷,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无力。

      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包含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无奈。

      “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对不起……”

      何止韵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黑眼圈,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紧了,疼得无法呼吸。

      这就是她的弟弟。在外人面前,他是凶狠的、不可一世的“海妖”,是能吓退无赖父母的恶霸。可只有她知道,他心里的伤,比谁都深。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轻声问,走上前一步。

      何嚣燐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

      “我不该让他们找到这里。”他低声说,“我不该……让他们来烦你。我本来想……让你安安静静地待几天……”

      “这不怪你。”何止韵摇摇头,“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嚣燐,谢谢你。”

      何嚣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谢我什么?谢我把事情搞得更糟?谢我让你看到了这个家有多烂?”

      “谢谢你保护我。”何止韵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刚才,谢谢你挡在我前面。”

      何嚣燐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种被理解被需要的感觉,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里那道坚固的防线。

      他别过头,不让何止韵看到自己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是你弟弟。”他低声说,声音哽咽,“这是我……应该做的。”

      何止韵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手臂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地颤抖。

      “嚣燐,”她柔声说,“我们是一家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何嚣燐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地耸动着。

      过了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嗯。”他点点头,声音依旧沙哑,“一起面对。”

      他指了指桌上的保温桶:“我给你带了粥。还是热的,你趁热吃吧。”

      说完,他转过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你去哪?”何止韵急忙问。

      “我去处理点事情。”何嚣燐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硬,“你放心,他们……暂时不会再来烦你了。”

      门,再次关上。

      何止韵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去“处理”父母的事情了。用他的方式。用那些,她不愿去想,也不忍去问的方式。

      她走到桌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配了两个清淡的小菜。

      粥很香,很暖。

      可她的心,却像这窗外的冰雪一样,冷得发痛。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弟弟,已经在这片泥潭里,挣扎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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