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画板 林衾安给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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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衾安回家之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没做作业。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面前摊开的数学卷子，脑子在转别的事。
他想起纪临渊说“我爸把画板踢倒了”。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但林衾安看见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了一道破掉的线。那道线深到纸都裂了。
一个画画的人，画板被踢倒了。
林衾安不知道那需要多大力气才能把画板踢倒。但他记得纪临渊的画板——木质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贴着好几张便签，有颜料管干涸后留下的痕迹，还有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下次记得买新的削笔刀”。
那张画板跟了纪临渊很久。从高一开始，两年了。
林衾安拿起手机，搜了一下“画板木质”。
价格从几十到几百不等。他不知道纪临渊用的什么牌子，他只记得那个画板的颜色——浅原木色，比一般的画板稍微窄一点，右上角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磕过。
他找了一个小时。
最后他下单了一个。浅原木色，尺寸跟他记得的差不多。
他没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林衾安到巷子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快递盒。
纪临渊已经到了。他坐在马扎上，速写本摊开着，今天在画一个东西——看起来像一片云，但形状又有点奇怪，像一个人侧躺的样子。
“今天带什么了？”纪临渊抬头看他手里的盒子。
“没什么。”
“你手里拿的那个——”
“快递。”
“寄到学校的？”
“嗯。”
“买了什么？”
林衾安没有回答。他在纪临渊旁边坐下来，把盒子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坐了一会儿，看着纪临渊画完那朵云。
“你今天心情好吗？”他忽然问。
纪临渊愣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多好？”
“就……正常的还行。”
林衾安把那句话放在脑子里拆开、分析。纪临渊说“正常的还行”——翻译过来是：没有发生坏事，但也没有发生好事。是那种“今天过得去”的还行。
他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的快递盒递过去。
“给你的。”
纪临渊愣住了。
“……什么？”
“打开看看。”
纪临渊接过盒子，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快递单。寄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收件人是林衾安。他拆开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像怕弄坏里面的东西。胶带撕开，纸箱打开，里面露出一个浅原木色的画板。木质细腻，边角打磨得很光滑，右上角没有缺口。
纪临渊拿着那个画板，看了很久。
“……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
“昨晚。”
“为什么？”
林衾安想了一下。
“因为你那个坏了。”
纪临渊没有说话。他的拇指抚过画板的边缘，来回抚了两遍，像在确认它是真的。然后他说：“你怎么知道我那个坏了？”
“你说的。”
“我就说了一句——‘我爸把画板踢倒了’。”
“嗯。”
“你就记住了？”
“嗯。”
纪临渊低着头，看着那个画板。浅原木色的，比他的旧画板稍微宽一点。崭新的。没有任何划痕，没有颜料痕迹，没有贴满的便签。它还没有变成纪临渊的，它还只是一个画板。但纪临渊知道它会变成他的。因为有人给他买了一个新的。
“多少钱？”他问。
“不贵。”
“肯定不便宜。”
“我说了不贵。”
“林衾安。”
“嗯。”
“这个画板，”纪临渊把画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你知道我以前的画板背面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
“写了三个字。”
“什么？”
纪临渊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书包里翻出一支记号笔，然后把新画板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画板递给林衾安。
林衾安接过来，看见那行字：
“有人记得我。”
他看了很久。
纪临渊坐在旁边，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巷口那一片天空上，像在等什么。等林衾安看完，等他说点什么，又像什么也不等。
林衾安把画板还给他。
“你以前画板背面写的是什么？”他问。
“也是三个字。”
“哪三个？”
纪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走。”
林衾安看着他。
纪临渊没有抬头。他把新画板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边缘，像一个在做梦的人怕一用力梦就会碎。
“我以前觉得，只有画里的东西不会走。画板上的画，画里的人，画里的花，画里的黄昏——它们不会走，因为它们本来就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怎么走？”
他停了停。
“但你给我买了这个画板。”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个画板是存在的。你买的，你寄的，你拿过来给我的。它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衾安。
“所以，你是不是也不会走？”
林衾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一下。想的时间不长，大概三秒。但他想得很认真。
“不会。”他说。
“你确定？”
“我确定。”
“为什么？”
“因为——”
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纪临渊从墙上掉下来的那天，想起糖葫芦，想起蛋挞，想起屋顶上的风，想起他蹲在巷子里画自己画到一半停了笔。他想说“因为你在”，但这个词太轻了。他想说“因为你是小太阳”，但这句话又太紧了。
最后他说的是：
“因为我也有一个画板。”
纪临渊愣了一下。
“什么？”
“我也有一个画板，”林衾安说，“你教我的。那个缺鼻子的石膏像。我画过它。你教我画的那天，你画了那朵花。”
他指了指纪临渊手里的新画板。
“你把花画在我画过的纸上。那我的那张纸，也是画板的一部分了。”
纪临渊看着他。
他安静了很久。久到黄昏的光从橘色变成了紫灰，久到风把头顶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新画板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个很重的东西。也像抱着一个很轻的东西。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怎么这么奇怪。”
“哪里奇怪？”
“奇怪到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就不用接。”
“那我说什么？”
林衾安想了想：“你可以说‘明天见’。”
纪临渊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黄昏的光，有远处某扇窗户的反光，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像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站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人走过来。
“明天见。”他说。
“嗯。”
“后天也见。”
“嗯。”
“大后天——”
“小太阳。”
纪临渊的声音停住了。
“你再说下去，”林衾安说，“就变成一辈子了。”
纪临渊看着他，然后笑了。那个笑是真的。嘴角先动，眼睛后弯。弧度不大，但很满。像一个人终于允许自己满出来。
“那就一辈子。”他说。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们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头顶的床单在风里呼啦呼啦地响，像在替谁鼓掌。
【第八章·完】
纪临渊第一次觉得，画板上的字，可以是真的。
因为有人记得他，而且那个人不会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画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