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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太阳落下来的时候  林衾安到 ...

  •   林衾安到巷子的时候,纪临渊已经到了。

      但今天的纪临渊不太一样。

      他坐在蓝色马扎上,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但没有在动。他低着头,刘海挡住眼睛,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轮廓,像一个人把自己折起来,好让自己占的地方更小一点。

      林衾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今天画什么?”他问。

      纪临渊没有抬头:“……没想好。”

      “那想。”

      “在想。”

      但他的手没有动。

      林衾安看着他。大概看了十秒。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纪临渊校服的袖口,今天没有颜料。

      他的袖口永远有颜料。丙烯,洗不掉的那种,干涸之后裂成细碎的纹路,像某种专属的标记。但今天,那截袖口是干净的。一尘不染。像一个人特意洗过,特意晾干,特意把那个“纪临渊”的痕迹抹掉了。

      “你今天没画画。”林衾安说。

      “画了。”

      “那袖口怎么是干净的?”

      纪临渊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动作很小,像某种下意识的防御。

      “……换了一件。”

      “你以前不换。”

      “今天换了。”

      林衾安没有再问。

      他坐在绿色青蛙上,跟纪临渊并排。两个人之间的间隔大约二十厘米。不像第一天那么远,也不像昨天那么近。是那种“我在这里,你不需要说话”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纪临渊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昨晚……我爸回来得很晚。”

      林衾安没接话。他知道纪临渊不是要回答,他只是在说。

      “他回来的时候,我在画画。他看了我一眼,说‘天天画这些东西,能当饭吃?’我没说话。他就把画板踢倒了。”

      纪临渊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一个在念说明书的人。

      但他手里的笔,在纸上画出了一条很深的线。深到纸被划破了。

      林衾安看见了那条破掉的线。

      他想起一件事。

      “你说你会画一整天,然后把它撕掉。”他说。

      “什么?”

      “你之前说过。你说你会画一整天,然后把它撕掉。因为画里的东西不会走,但撕掉的那一瞬间,你感觉主动权在你手里。”

      纪临渊愣了一下:“……你记得?”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

      纪临渊看着他。那个表情像是被人推了一下——不重,但推在了某个没设防的地方。

      “那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他问。

      林衾安想了一下。

      “你想撕掉什么东西。但又舍不得。”

      纪临渊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速写本合上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林衾安说,“我只是看了你很久。”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林衾安不太确定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他确实看了纪临渊很久。从第一天他翻墙掉下来开始,到后来每一个黄昏,到画室里他低头画画的样子,到屋顶上他说“不想回去”的时候。他看着他的时间,已经比他想象的要长很多了。

      “你看了我多久?”纪临渊问。

      “从你第一次出现在巷子里开始。”

      “那你看出什么了?”

      林衾安想了想。

      “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但假笑的时候,眼睛弯的弧度小一点。真笑的时候,嘴角先动,假笑的时候,眉头先动。你紧张的时候会摸后脑勺。你说谎的时候会看着别人,说真话的时候会看别的地方。你画人的时候,先画眼睛。你不画人的时候,是因为你在想事情。你跑过来的时候笑是断的——因为你在喘,但你想先让我看到你在笑。”

      他说完之后,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滴水。滴答,滴答。

      纪临渊坐在马扎上,一动不动。

      “……你记了这么多?”他的声音有点哑。

      “没记。”林衾安说,“看见了就记住了。”

      纪临渊低下头。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像那天画室里睡着之后的样子。但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他的肩膀在动,很轻微,像一个人在努力克制某种东西。

      林衾安坐在旁边,没有动。

      他没有伸手。没有说“别哭”。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面墙,给人靠着。

      过了很久,纪临渊的声音从膝盖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说过什么?”

      “说他们看见了我。”

      林衾安沉默了一下。

      “那是因为,”他说,“他们看的是‘纪临渊’。”

      “那你看的是谁?”

      “我看的是——”

      他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说的是:我看的是你。不是你的笑,不是你的画,不是你对所有人都有的那种好。我看的是你跑过来的时候那个断了气的笑。是你说“不想回去”的时候眼睛底下那一层暗。是你画了一整天然后撕掉的那一瞬间。

      他想说:我看的是你不想让别人看见的那部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词在他喉咙里停着,像一扇没有完全打开的门。

      纪临渊从膝盖里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点红。没有眼泪,但他刚才确实在忍。他笑了笑——就是那种“我在让你放心”的笑——然后说:“没事了。我好了。”

      林衾安看着他。

      那个笑弧度刚好。嘴角先动,眼睛后弯。弧度标准,像教科书里画的那种微笑。

      林衾安知道这是假笑。

      但他没拆穿。

      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说:

      “小太阳。”

      纪临渊愣住了。

      “……什么?”

      “小太阳。”林衾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你笑累了的时候,可以不用笑。你落下来的时候,有人接着。”

      纪临渊没有动。

      他坐在马扎上,像被人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捞了起来。那个“纪临渊”的壳子,在一句话里裂了一道缝。

      “你叫我什么?”他问。声音很低。像是怕问清楚了,那个称呼就会消失。

      “小太阳。”

      沉默。

      然后纪临渊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他的肩膀没有动。

      他只是安静地蜷在那里,像一个被某种东西接住了的人。

      林衾安坐在旁边,没有看他。他看的是巷口那一片正在变颜色的天空。

      黄昏的光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紫灰。

      他听见纪临渊的声音从膝盖底下传上来,很小,但这次没有在忍:

      “……你再叫一次。”

      “小太阳。”

      “明天还叫吗?”

      “叫。”

      “一辈子?”

      林衾安想了一下。

      “嗯。”

      “就‘嗯’?”

      “就‘嗯’。”

      纪临渊没有抬头。

      但林衾安看见他的耳尖红了,红得像被晚霞染过。

      那天晚上,林衾安收到一条消息。

      纪临渊:[图片]

      他点开。是一张速写——画的是黄昏的巷子。两个人坐在马扎上,一个蓝色一个绿色。一个人的肩膀微微倾斜,像在靠着另一个。没有画脸,但你知道那是他们。

      林衾安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句:

      “太阳落山了还会升起来。”

      纪临渊秒回:

      “那你在山那边等我。”

      林衾安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第七章·完】

      林衾安第一次叫了那个名字。
      纪临渊第一次听见有人喊他的时候,他不一定就要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太阳落下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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