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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室里的第一百三十二天 林衾安去了 ...

  •   林衾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去的。

      也许是因为纪临渊说那句话的时候,用的是“来吧”不是“来不来”。也许是那天黄昏的蛋挞太甜了。也许是他自己也想看看——纪临渊画画的时候,周围是什么样子的。

      总之,他在画室门口站着。

      门没关,里面传出来炭笔摩擦纸面的声音,混着几个人的聊天声,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大概是因为这扇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从来没进去过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人用画说话,用颜色表达,用线条记录。他只会用公式。

      “你站那儿干嘛?”

      纪临渊从画板后面探出头来。他脸上有一道灰色的铅笔印,从左颧骨一直拉到下巴,像被人用尺子比着画了一条线。

      “找位置。”林衾安说。

      “进来找啊。”

      林衾安走进去了。

      画室比想象中大。十几张画板散落在空间里,有的靠墙立着,有的架在画架上。地上有颜料管、揉成团的纸、掉在地上的笔。墙角堆着几个石膏像,有一个缺了鼻子,看起来像在无声地抗议什么。

      角落的位置空着,画板上夹着一张半成品——画的是一条巷子。

      “坐那儿。”纪临渊说,“我跟你说了会给你留位置的。”

      林衾安在他旁边的空画架前坐下。

      他坐下来的姿势很标准。脊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老师安排到座位上的转学生,等着周围的一切来适应他。

      纪临渊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坐得像在考试。”

      “我坐哪儿都这样。”

      “那你能不能坐得不像考试?”

      林衾安想了想,把背弯了一点点。大概三度的弧度。

      纪临渊叹了口气:“算了。你保持原样吧。我看着更习惯。”

      画室里其他人陆陆续续抬起头来。

      一个女生放下笔,歪着头打量林衾安:“纪临渊,这是谁?”

      “我朋友。”纪临渊说,头也没抬。

      “你哪个朋友?我怎么没见过?”

      “你见过的朋友你都见过?”

      “你这人怎么——”

      另一个男生插嘴:“你女朋友?”

      林衾安还没有什么反应,纪临渊的笔先停了。他抬起头,用一种“你最好是在开玩笑”的表情看着那个男生。

      “男的朋友。男的。”

      “哦——”男生拖长了尾音,“男的啊。”

      那声“哦”是什么意思,没有人解释。但画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纪临渊没理他们,转头对林衾安说:“不用管他们。他们就是闲的。”

      林衾安坐在那儿,没说话。他第一次被一群陌生人注视,但他发现,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想走”。可能是因为纪临渊坐在旁边,头也不抬地画着画,像在说:我在呢,没事。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空白的画板。

      纪临渊递给他一支铅笔。

      “试试。”

      “画什么?”

      “随便画。你旁边那个石膏像。”

      林衾安转头,看着那个缺了鼻子的石膏像。它安静地立在墙角,脸上的表情像在说“你看我干嘛”。

      他拿起笔。

      第一笔下去,线条是歪的。他想起昨天那个鸟巢。

      第二笔,他把线条修直了一点。像一个在走钢丝的人,小心翼翼不让自己掉下去。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石膏像的轮廓在纸上慢慢浮现——歪歪斜斜的,鼻子那块尤其惨不忍睹,因为石膏像的鼻子是缺的,林衾安画的时候把它补上了,但补成了一个圆形的凸起,看起来像小丑的鼻子。

      纪临渊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别过脸去,肩膀开始抖。

      “……你在笑。”林衾安说。

      “我没笑。”

      “你抖了。”

      “我……冷。”

      画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纪临渊的“冷”显然站不住脚——他笑得耳根都红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忍笑忍到快爆炸的猫。

      “你画的这是石膏像?”他终于平复了一点,转过头,指着纸上的东西。

      “嗯。”

      “你认识石膏像原来的样子吗?”

      “认识。它缺了一个鼻子。”

      “那你为什么要画一个鼻子上去?”

      “因为它是人像。人像就应该有鼻子。”

      “那它缺了怎么办?”

      “我替它补一个。”

      纪临渊看着他,愣了一瞬,然后那笑慢慢收了,变成一种更安静的表情。

      “你替它补一个。”他重复了一遍。

      “嗯。”

      “那它原来的鼻子长什么样?”

      “不知道。”

      “那你怎么补?”

      “我不知道它原来的样子,”林衾安说,“但我知道它有鼻子会更好看。”

      纪临渊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那张画——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丑鼻子,忽然觉得它并不好笑。

      他把笔递回去。

      “你继续画。”

      “画什么?”

      “画它。”

      “它没什么好画的。”

      “它有。”纪临渊说,“你把鼻子补上了,它就变成另一个东西了。一个新的石膏像。这个石膏像只存在于你的纸上。”

      林衾安低头看着那张画。那个圆圆的鼻子,确实让整张脸看起来不一样了。像一个人在经历某种奇怪的整容手术之后,活过来了。

      他继续画。

      这一次,他没有想自己画得好不好。他想的是——这个没有鼻子的石膏像,在自己的纸上,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脸。

      也许它不需要原来的鼻子。也许它只需要有人愿意替它补上。

      画室里的沙沙声继续响。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削笔,有人在偷偷往门口看——哦,门口多了一个人。

      沈清晏站在画室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穿过整个画室,落在角落里的纪临渊和林衾安身上。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纪临渊先注意到他。

      “找谁?”

      沈清晏走进来,走到窗边那张空桌子前,把书放下。

      “看书。”

      “你来画室看书?”

      “画室安静。”沈清晏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书,低下头。

      纪临渊看着他,又看了看林衾安。林衾安也看见了沈清晏。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他昨天也来过。”纪临渊压低声音。

      “什么时候?”

      “你走了之后。他说他是来找东西的,找了十分钟就走了。”

      林衾安没有接话。

      他想起昨天站在巷口看书的沈清晏。他说他住附近,但查过之后知道他不住附近。

      沈清晏在窗边翻了一页书。他的动作很轻,书页被翻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翻了那一页之后,没有马上看。他的目光停了一瞬间——停在他自己的手指上。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

      那停的一瞬间,被林衾安看见了。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沈清晏来画室,不是为了看书。他是为了看某个地方。只是他自己还没意识到。

      画室里的光变了。

      黄昏从窗户爬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橘色的光。那些石膏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斜地躺在地上。

      纪临渊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他的肩膀发出一声脆响。

      “画完了。”

      林衾安看他的画板。

      画板上,缺鼻子的石膏像站在墙角,鼻子被补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但整个画面看起来很温暖——像是有人在跟这个石膏像说,你没关系的,你可以不一样。

      “你的画,”林衾安说,“怎么每次都在笑?”

      纪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

      “因为……画里的人不会难过。”

      “它会。”

      “它不会。”

      “它会。你替它开心了,它就不难过了。”

      纪临渊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被人拉回了当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旁边,沈清晏合上了书。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走了。”

      没有人接话。

      他自己走了。

      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纪临渊。看的是林衾安。

      那一眼很短。但林衾安接收到了某种信息——这个人,在看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想起沈清晏同班两年只跟纪临渊说过二十句话。

      一个两年只说二十句话的人,为什么要来画室?

      林衾安没有问。

      但他记住了。

      晚上,林衾安在书桌前坐着。作业摊开在面前,但他没有在做。

      他在想一个问题。

      沈清晏看他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不跟任何人说话,但他会走进一个他平时不来的地方,坐在窗边,翻一本他没有在看的书。

      他在找什么?

      林衾安不知道。

      但他想起自己坐在巷子里的样子。

      他忽然发现——沈清晏看他那一眼,跟他看别的东西的眼神不一样。别的被看的东西,都是远的。隔着一层玻璃。

      他看林衾安的时候,那层玻璃碎了。

      林衾安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画了一个鼻子。明天可能画另一个。”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觉得自己写得很奇怪。但他说不清哪里奇怪。

      手机亮了。

      纪临渊发来一条消息:

      “你那个石膏像,我补了一张图。”

      下面是一张照片。画板上,石膏像的鼻子被画成了一朵花。

      林衾安看着那朵花鼻子,嘴角动了动。

      他回:

      “它不会谢吗?”

      纪临渊:

      “画里的花不会谢。它永远开着。”

      林衾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你也是画里的人吗?”

      他打了,删掉。

      又打:“那我也在画里吗?”

      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

      “画里的花,是什么颜色的?”

      纪临渊秒回:

      “你猜。”

      林衾安猜不到。

      但他想,如果画里的花不会谢,那画里的人是不是也不会走?

      他把手机放下,开始做作业。那道导数题他解了五分钟,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画的是一条弯弯的弧线——像一个人在笑,又像一朵花在开。

      他擦掉了。

      但他没有擦干净。

      那道弧线的影子还留在纸上,浅浅的,像黄昏一样。

      【第六章·完】

      林衾安还不知道,画里的花不会谢,是因为画它的人相信它不会谢。
      而那个人相信的事情,正在慢慢变成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画室里的第一百三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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