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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屋顶上的黄昏 纪临渊带林 ...

  •   第四天,纪临渊带了两个马扎。

      一个蓝色的,一个绿色的。绿色的那个是新的,折叠处还闪着金属的光泽,塑料布面上印着一只咧嘴笑的卡通青蛙。

      “为什么是青蛙?”林衾安问。

      “因为只有这个颜色有货。”纪临渊把绿色马扎抖开,放在台阶旁边,“而且你看它,多开心。”

      林衾安看了看那只青蛙。它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在说“好耶”。确实挺开心。

      “你坐哪个?”纪临渊问。

      “随便。”

      “那你坐蓝色的。”纪临渊把蓝色马扎放在他对面,自己一屁股坐上绿色青蛙,“我坐这个。今天不画你了。”

      “那画什么?”

      纪临渊抬了抬下巴,指向巷子尽头那面墙:“画墙。”

      林衾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面墙跟整条巷子一样老,墙皮斑驳得像一幅被撕碎的地图,裂缝里长着不知名的野草,墙角有一道深色的水渍,从空调外机下面一直流到地上。

      “墙有什么好画的?”

      “墙好看。”纪临渊已经开始动笔了,“墙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嫌我画得慢。”

      “……墙不会说好看。”

      “谁说墙不会?”纪临渊头也没抬,“墙在说。你听不见而已。”

      林衾安安静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空调滴水。远处车流。风声穿过巷子,把头顶那条床单吹得呼啦呼啦响。然后他听见纪临渊的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着走。

      他还是没听见墙说话。

      但他听见了别的。

      他把眼睛睁开。

      “你今天来晚了。”他说。

      “没晚啊。五点四十,跟昨天一样。”

      “昨天你五点二十就到了。”

      纪临渊的笔停了一下。

      “哦——今天路上买了点东西。”他说着,放下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透出一点红色,“当当!”

      他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串糖葫芦。山楂裹着糖衣,在夕阳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老头问我,‘你那个朋友呢’,我说‘他今天还来’,他说‘那这个给他’,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要吃’,他说‘不知道,但我想给他’。然后他就塞给我了。”

      他把糖葫芦递过来。

      林衾安没接。

      “我不吃甜的。”

      “你上次吃了。”

      “那是我……”

      他想说“那是你给的”,但他停住了。那个原因说出来之后,会引出别的问题——为什么你给的你就吃?这是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他停得太久了。

      久到纪临渊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你不想吃就放着。我帮你吃。”

      他说着就要把糖葫芦收回去。

      林衾安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他说。

      纪临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画。他的脸微微低着,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的表情,但林衾安看见了他的耳朵——红了一点。

      林衾安咬了一口糖葫芦。

      还是不好吃。糖衣太厚了,山楂又酸,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但他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纪临渊问。他没抬头,声音里带着笑。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吃。”

      “还行就是还行。”

      纪临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昨天不一样——昨天的是“我发现你了”,今天的是“我认识你了”。

      他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林衾安继续吃那串糖葫芦。吃了三颗之后,他停了一下。

      “沈清晏。”

      纪临渊抬头:“谁?”

      “沈清晏。”林衾安重复了一遍,“你班上的。戴眼镜,很高的那个。”

      “哦——他啊。怎么了?”

      “他昨天在巷口站着。”

      纪临渊的笔顿住了。

      “昨天?什么时候?”

      “我走的时候。他在墙边看书。”

      纪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可能路过吧。他住这附近。”

      “他不住这附近。”林衾安说,“我查过了。”

      纪临渊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不是意外沈清晏在那儿,是意外林衾安查了。

      “……你查了?”

      “嗯。”

      “为什么查?”

      林衾安没回答。

      他只是把那串糖葫芦转了个方向,咬了一口另一面。糖衣碎了,碎成一小块一小块,落在他校服裤子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糖屑,心想:我为什么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昨天那个男生站在那儿的姿势,不像在等人,不像在看书,像在观察什么。他不喜欢别人观察他。所以他查了。

      但他说不出口。

      “你不想说就算了。”纪临渊说,语气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清晏那个人,他做什么都不奇怪。他跟我们班的人都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考试都在前十。神神秘秘的。”

      “你们同班两年了。”

      “对啊。但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二十句?”林衾安皱了皱眉。他知道自己话少,但跟同班两年的人只说过二十句,这是什么水平?

      “他是那种,”纪临渊想了想,“他不是不想跟人说话,他是觉得说话累。多说一个字都累。你懂那种感觉吗?”

      林衾安懂。

      “懂。”

      “就知道你懂。”纪临渊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画那面墙。

      林衾安坐在蓝色马扎上,手里握着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看着纪临渊低头画画的样子。夕阳的光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排小小的栅栏。他的笔动得很快,但很轻,像一个在跟墙说话的人。

      林衾安想,如果沈清晏说的是累,那纪临渊说的是什么?

      纪临渊的话那么多。对谁都笑,对谁都说话。上课的时候画画被抓住,能抬头冲老师笑一下。路上遇见谁都能聊两句。画室里有人问“这谁”,他说“我的人”。

      但他安静下来的时候,那种安静跟沈清晏的不一样。

      沈清晏的安静是省电模式——不想费力气,所以不说话。

      纪临渊的安静是待机模式——看起来像在休息,其实还在运转,还在想事情,还在等什么。

      林衾安坐在马扎上,想了很多。但他没说出来。

      二

      “对了,”纪临渊忽然说,“你待会有事吗?”

      林衾安想了想。作业没写完。他爸今天在家。他妈做了汤。这些都是事。

      “没有。”他说。

      “那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你去了就知道了。”纪临渊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林衾安站起来。

      他想了想——他好像从来不跟别人走。别人约他,他永远说“不去”。别人找他,他永远说“有事”。别人问他“一起吗”,他永远说“下次”。

      但这个人问他的时候,他说的是“没有”。

      然后他跟着走了。

      纪临渊带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是来时的方向,是巷子深处。那条路越走越窄,两侧的墙越来越旧,空调外机越来越密集,头顶的电线交错着像一张蛛网。空气里有晾晒衣服的潮湿气味,和傍晚特有的那种暖意。

      “你到底要去哪儿?”林衾安问。

      “快到了。”

      他们拐了一个弯。巷子在这里分出一条更窄的岔道,仅容一人通过。纪临渊侧着身子走过去,回头看了林衾安一眼:“小心点,地上有青苔。”

      林衾安跟上去。

      岔道尽头是一道铁门,锈迹斑斑,锁是旧式的搭扣,没挂锁。纪临渊把搭扣打开,推了一下——门很重,发出了生锈金属的呻吟声。

      门后面是一个楼梯间,往上延伸,看不到尽头。墙上有一个破旧的扶梯,几根栏杆已经松了。

      “这通哪儿?”林衾安问。

      “屋顶。”

      纪临渊开始往上爬。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上,像走过很多次。林衾安跟在后面,手扶着栏杆——栏杆上有一层锈,摸起来粗粝又温热,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在傍晚还在散发余温。

      爬了四层,楼梯到头了。纪临渊推开一扇半掩的天窗,翻了出去。

      “来。”

      林衾安跟出去的时候,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这是一个六层老楼的屋顶,不大,地面是旧水泥的,裂缝里长着矮矮的青苔。四周的围墙不高,站在边上可以看到整片城市——近处是旧式的红砖楼,远处是新起的高层住宅,再远处是山的轮廓,被夕阳染成深深浅浅的紫色。

      纪临渊走到围墙上坐着。腿伸在外面,晃着。

      林衾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不怕?”

      “怕什么?”

      “掉下去。”

      纪临渊低头看了看脚下——六层楼的高度,地面的人和车都变成了很小的点。

      “掉不下去,”他说,“我坐了很多次了。”

      林衾安犹豫了一下,也在他旁边坐下。腿悬在外面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头晕,但他没动。

      风从很远处吹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气息。晾晒的衣服、汽车尾气、山上的草、别人的晚饭——这个城市在这个时间把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只属于黄昏的东西。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他问。

      “高一的时候,”纪临渊说,“有一天不想回家,到处乱走,就走到这儿了。后来每次不想回去的时候,就来这儿坐坐。”

      他的语气很平常。

      但林衾安听见了那四个字——不想回家。

      他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儿,跟纪临渊一起看着远处的山变颜色。从深绿到墨绿,从墨绿到发蓝的灰。

      “今天不想回去?”林衾安问。

      纪临渊沉默了几秒。

      “……嗯。”

      “我陪你坐。”

      纪临渊转头看他。

      “你都不问为什么?”

      “不想说可以不说。”

      纪临渊看了他很久。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平时亮着的眼睛看起来有一点暗。

      “我妈,”他说,“今天是我妈的生日。”

      林衾安没说话。

      “她走之后,每年这一天我都会来这儿。坐一坐。坐到天黑。算是一种……”他找了一下词,“算是一种记得吧。虽然她不记得我。”

      风又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有点乱。林衾安觉得自己的喉咙紧了紧。

      “你怎么知道她不记得你?”

      “她走的时候我六岁。”纪临渊说,声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六岁的小孩,半年就能忘。一年就忘光了。”

      “你记得她。”

      纪临渊愣了一下。

      “……我?”

      “你记得她。”林衾安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每年都来。所以你会记得今天是她生日。所以你说这是‘一种记得’。”

      纪临渊看着他。那个表情很奇怪——像有人给他看了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

      “你总是这样的吗?”他问。

      “哪样?”

      “把别人没说出来的话,说出来。”

      林衾安想了想。

      “我没有帮你说出来,”他说,“是你自己说出来的。我只是帮你听见。”

      纪临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去,看着远处。夕阳已经快要沉下去了,只剩下最后一条金红色的边。

      “……谢谢。”他说。

      “不用。”

      “不用也要说。”

      林衾安没再接话。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天从金红变成紫蓝,从紫蓝变成深灰。风越来越大,把纪临渊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去拨。

      后来天完全暗了。星星出来了几颗,稀稀疏疏的。

      纪临渊说:“该走了。”

      他站起来,翻回天窗里面。林衾安跟在后面。

      下楼梯的时候,纪临渊走在前面,背影被楼道里昏暗的光映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

      “林衾安。”

      “嗯?”

      “明天还来。”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像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来。”林衾安说。

      三

      那天晚上,林衾安在写作业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纪临渊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张速写,墙的速写。斑驳的墙,裂缝,水渍,墙角有一个人影,很小,坐在蓝色马扎上。

      林衾安:这不是墙。

      纪临渊:是墙啊

      林衾安:画里有个人

      纪临渊:那是墙的影子

      林衾安:墙没有影子

      纪临渊:有

      林衾安:?

      纪临渊:墙上有个洞,洞里透光,光打在墙上,就成了那个影子

      林衾安放大了那张照片。

      墙角确实有个小小的亮斑,被墙上的裂缝切成不规则的形状。但那个形状,刚好像一个坐着的人。

      林衾安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画的是影子还是人?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纪临渊回:你今天说的那句话。

      林衾安:哪句?

      纪临渊:你说你不是帮我说出来,是帮我听见。

      林衾安:嗯。

      纪临渊:那我也帮你听见一句话。

      林衾安:什么?

      纪临渊:[语音消息]

      林衾安点开。

      纪临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还有背景里车流模糊的声浪——

      “我今天很谢谢你。”

      他听完了。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回:不用谢。

      纪临渊秒回:不用也要说。

      林衾安把手机放下。

      他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数学卷子,三角函数那题的辅助线画了一半。他拿起笔,想继续画完。

      但他的笔停了很久。

      他听见什么声音。

      不是空调滴水,不是车流,不是笔尖划过纸面。

      是他自己心跳的声音。

      有点快。

      ---

      【第四章·完】

      林衾安听见自己心跳的时候,想到了一个词。
      他不敢说出来。但那个词已经在路上了。

      ---

      【新角色档案】

      暂无新角色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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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屋顶上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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