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黄昏里有个人 第三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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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林衾安没有看表。
他直接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书合上，笔袋收好，站起来，走出教室。一气呵成。快得像排练过很多遍。
乔玥在后面喊：“林衾安！今天还有卷——”
“放桌上。”
他头也没回。
走廊里人很多，他侧着身从人群里穿过去，脚步不慢，但也不像在赶时间。他走路的节奏是一贯的——不急，不乱，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路过窗户的时候，夕阳的光从外面扑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经过了那扇窗户，继续往前走。
出了教学楼，穿过操场，拐进那条巷子。
五点二十九分。
他早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空调还在滴水，头顶的床单换了——今天是一条白色的，洗得有点发旧，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投降的旗子。他走到台阶那儿，坐下来，书包搁在腿上。
他没闭眼。
他坐在那里，看着巷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分钟，也许两分钟——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纪临渊今天走得不快。不是跑过来的，是走过来的，步子很散漫，像在逛一条很熟悉的街。他手里拎着一个东西，晃晃悠悠的，走到近处才看清楚——是一个小马扎，折叠的那种，蓝色的，有一根腿用胶带缠过。
“你怎么来这么早？”纪临渊走到他面前，把马扎抖开，放在台阶旁边，坐下来。
“没早。”林衾安说。
“我提前了十分钟，你还比我先到。”纪临渊歪头看他，“你是不是四点就来了？”
“没有。”
“那几点？”
“……五点半。”
“我五点二十就到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
林衾安在想：五点二十。他竟然五点二十就到了。
纪临渊在想：五点半。他说的是五点半，不是“刚到”，是“五点半”。
“那你坐这儿等了我十分钟？”纪临渊问。
“没有等。”
“那你在干嘛？”
“……坐着。”
纪临渊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了一个不紧不慢的弧度。他没有笑出声，但那个弧度的意思很明确——我识破你了。
林衾安把视线移开。
“你带这个干嘛？”他问，指着那个马扎。
“给你坐的。”纪临渊拍了拍马扎的座位，“昨天你书包直接搁地上，脏死了。那个台阶多少年没人擦过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书包那么贵——”
“你怎么知道贵？”
“你的书包是××牌子的限量款。”
林衾安愣了一秒。
“……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查了。”纪临渊说得理直气壮，“昨天回去之后我搜了一下，你这个包的logo在肩膀上，很小一个，但我画画的人眼神好——我看到了。一搜，价格吓我一跳。”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林衾安看。屏幕上是一个购物页面，同款书包，标价四位数。
“是这个吧？”
林衾安看了一眼。
“……是。”
“你看！”纪临渊把手机收回去，“四位数！你敢把四位数垫在那种地上？你是不是对钱没有概念？”
“有。”
“那你还垫？”
“不垫坐着不舒服。”
纪临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出声了：“你这个人——你是不是那种，为了舒服可以不在乎任何代价的人？”
林衾安想了想。
“不全是。”
“那什么时候是？”
“有时候是。”
纪临渊“哦”了一声，好像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继续追问。他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开，又掏出一支笔。
“今天还画吗？”林衾安问。
“画。”纪临渊说，“但是换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你坐马扎上。”
林衾安看了看那个马扎。蓝色的，不大，胶带缠过的那条腿有点歪，但看起来还能坐。
“为什么？”
“因为昨天的姿势画过了。今天换一个。”
林衾安没动。
纪临渊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一种“哎呀你快起来嘛”的催促感，但没说出来。他看着林衾安，等了三秒，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衾安站起来，坐到马扎上。
马扎有点矮。他腿长，坐上去膝盖抬得有点高，姿势说不上多优雅。他调整了一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这样？”
“嗯——”纪临渊歪着头打量他，像在评估一幅已经完成一半的画，“头抬一点。”
林衾安抬了一点。
“肩膀放松。”
林衾安松了一点。
“别绷着。你又不是在考试。”
“……我考试的时候也不绷着。”
“骗人。”纪临渊低头开始画，“你考试的时候整个人都缩成一个点。我远远看着都觉得累。”
林衾安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但他想问了。
“你远远看着？”
纪临渊的笔停了一下。
“嗯……考试的时候，我在你考场隔壁。收卷的时候路过你们班门口，就看到你坐在那儿。收卷了还在写，一直写到老师走到你面前，你才停。”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因为所有人都站起来走了，就你还坐着。”
林衾安没说话。
他想起来那次考试。最后一道大题他用了两种解法，第二种写到一半的时候铃响了。他一直在写，写到老师收卷才停。那天他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不知道，有人路过，然后记住了。
“你那时候就认识我了？”他问。
“不认识。”纪临渊头也没抬，“但记住了。因为那个人看起来——”
他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画了一道弧线。
“看起来不像好学生。”
“那像什么？”
纪临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很多——像你在博物馆里看一幅画，离远了看觉得它是什么，走近了才发现它是另一个东西。
“像一个在找什么东西的人。”纪临渊说完，又低下头去，“我那时候想，这个人到底在找什么？找答案？找分数？还是找别的什么？”
林衾安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那时候他确实在找什么东西。他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他只知道他还没找到，而且他也不知道去哪儿找。
现在他坐在这条巷子里，面前有一个人在画他。这个人五点二十就到了，带了一个马扎，为了不让他把四位数书包垫在地上。
他忽然觉得——也许他找到了。
也许不是找到了那个东西本身，是找到了一个方向。一个他之前没有想过的方向。
“你那个速写，”他开口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昨天那张，还在吗？”
纪临渊抬头：“哪张？”
“昨天画的。巷子里。”
“在啊。”纪临渊从书包里翻出速写本，翻到昨天那一页，转过来给他看。
林衾安看着纸上那个人。
闭着眼睛，坐在台阶上。黄昏的光。安静的轮廓。
他昨天说不像。
今天再看，还是不像。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也许不像不是问题。也许“像”没有那么重要。也许重要的是，有人愿意花时间坐在你旁边，一笔一笔把你画下来。像一个在说：我看见你了。
“画得挺好。”他说。
纪临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不大，但很真。是真的那种——眼角有细纹，嘴角的弧度很自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你昨天不说。”纪临渊说。
“昨天没看出来。”
“那今天怎么看出来了？”
林衾安想了一下。
“今天坐得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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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后来他们没再说话。
纪临渊继续画，林衾安继续坐着。马扎有点矮，坐着不太舒服，但林衾安没动。
他在看纪临渊。
看这个人低头的时候，刘海会垂下来挡住眼睛，他不去拨，就那么从刘海的缝隙里看画。看他握笔的姿势——不是标准的姿势，偏了一点，食指的位置比别人靠前。看他画画的时候嘴会微微张开，像在专心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
他只知道，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当他意识到该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画完了。”纪临渊说。
他把速写本转过来。
林衾安看着那张画。
画里的人坐在一个蓝色马扎上，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前倾，像在跟什么人说话。脸上的表情比昨天那张放松一点——没有笑，但也没有绷着。像一个人在等红灯的时候，看着前面那辆车，什么都没想。
“这张像。”林衾安说。
“真的？”
“嗯。”
纪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抬头看了看林衾安，好像在比较。
“还是不像。”他说，“你没有这么——怎么说——这么呆。”
“呆？”
“不是呆，是——”他找了一下词，“是还没有想接下来要做什么。那种状态。你不知道，你平时的时候，看起来永远像在想事情。好像你脑子里有一个清单，永远有几件没做完的事，你在那个清单上面打钩，打完一个还有下一个。但画里这个你，没有清单。”
林衾安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
“对吧。”
“画里的那个我，是假的。”
纪临渊看着他。
“但我想变成真的。”林衾安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说出口了。但纪临渊听见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慢慢变。”
“怎么慢慢变？”
“每天坐这儿，什么都不想。坐久了就会了。”
林衾安看着他。
“你也这么做过？”
纪临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像被风吹了一下，微微变了形。
“没有。”他说，“我是画画的。我停不下来。”
“为什么停不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事情。想事情就会……”
他没说完。
但林衾安明白了。
他站起来，把马扎折好，递还给纪临渊。
“走了。”
“明天还来吗？”
林衾安站在巷口，背对着黄昏的最后一缕光。
“来。”
他没加“嗯”，也没停顿。直接说了那个字。像说了很多遍一样自然。
纪临渊坐在马扎上，抬头看着他。夕阳的余光把林衾安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快要够到他的脚边。
“好。”他说，“明天我带两张马扎。你一个我一个。”
“为什么带两个？”
“因为我今天坐地上，屁股疼。”
林衾安嘴角动了动。
大概零点三厘米。
但这一次，他自己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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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林衾安走出巷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生，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眼睛没在看书——眼睛看着巷口的方向，看着林衾安刚刚走出来的方向。
那个人很高，比林衾安还高一点。校服穿得很整齐，扣子扣到倒数第二颗，比林衾安少扣一颗，但整体很端正。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林衾安看了他一眼。
男生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男生的目光移开了，落在林衾安身后那条巷子深处。就一秒，然后收了回来，重新落回书页上。
林衾安继续往前走。
他经过那个男生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不是常见的那种牌子。
他没停，继续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生还靠在墙边，翻了一页书。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镜片映成两个小小的光斑，看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在看。
林衾安想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总觉得，这个人出现在那儿，不是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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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沈清晏翻完了一页书。
其实他没看进去。他翻那页书，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在看书。
他站在这个地方已经站了十五分钟了。本来只是路过，但他路过的时候，看见巷口有一个人的背影——是纪临渊。他认识纪临渊，因为他跟纪临渊同班，虽然不太熟。但他认识纪临渊。
然后他看见另一个人走出来。林衾安。年级第一。全年级没几个人不认识他。
这两个人，在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沈清晏无意中发现了，但他无意中发现的是别人，不是自己。这让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不小心撞见了一个秘密，但那个秘密跟他没关系，他应该走，但他没走。
他看见林衾安走过来，经过他面前。
林衾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沈清晏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是一种——检查。像在确定这个人不会构成威胁。
沈清晏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他只知道，他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了纪临渊。纪临渊坐在一个蓝色马扎上，低着头在画什么。他画得很专心，专心得不像纪临渊——他认识的纪临渊，上课画画被老师抓住的时候，还能抬头冲老师笑一下。
刚才那个纪临渊没有笑。他在画，在很安静地画。
那让沈清晏想到了一件事——他认识纪临渊两年了。两年里，他见过纪临渊对很多人笑，但他没见过纪临渊对谁安静。
安静比笑更难。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他合上书，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剩一个蓝色马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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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林衾安开始发现，有些话是可以说的。
纪临渊开始发现，有些话是有人愿意听的。
沈清晏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那儿。
但那种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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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角色档案】
沈清晏
·性别：男
·年龄：17岁
·班级：高二（7）班（跟纪临渊同班）
·身份：理科学霸，年级前十
·外貌：高个子，无框眼镜，校服永远整齐，看起来一丝不苟
·性格：毒舌，洁癖，表面冷淡但观察力极强。说话一针见血，很少主动跟人说话，但说出来的话往往让人想很久
·备注：他跟纪临渊同班两年，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但他今天在巷口站了十五分钟。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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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黄昏里有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