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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猫和他的影子 第二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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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猫和它的影子
一
第二天,林衾安在教室里看表看了六次。
这不是他平时的习惯。他平时看表是有规律的——上课看一次,下课看一次,吃饭看一次,精准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他甚至能不看表就猜到现在几点,误差不超过三分钟。这是失眠的副产品——当你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你总会学会一些没什么用的技能。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从下午第一节课就开始看。
第一次是14:23。他在想,离五点半还有三小时零七分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不是被自己吓到,是那种——你走在一条走了十七年的路上,忽然发现路边有一棵树,你以前从来没注意到。树一直在那儿,但你没看见。现在你看见了,然后你开始想:它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是一直在这儿,还是刚刚出现的?
他把这个念头塞回脑子里最深的角落,继续做题。
第二次是14:47。他又看了一眼。
这次他没有理由了。他只是在看。
第三次是15:12。
第四次是15:38。
第五次是16:05。
第六次是16:29。
他注意到一个规律——他看表的间隔越来越短了。
14:23到14:47,间隔24分钟。
14:47到15:12,间隔25分钟。
15:12到15:38,间隔26分钟。
15:38到16:05,间隔27分钟。
16:05到16:29,间隔24分钟。
没有规律。他在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连焦虑都要量化,林衾安,你是不是有病。
然后他继续做题。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导数,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某种催促。林衾安的笔没停过,笔记记得比谁都完整,思路比谁都清晰,公式推导一个都没落下。
但他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一直在倒计时。
一个小时。
五十分钟。
四十分钟。
这个声音不是他的。是他的脑子里住了一个小人,那个小人在掐着秒表,每隔十分钟报一次数。他不知道那个小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小人的存在,跟他今天看了六次表,是同一个原因。
三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亮着,但黄昏已经在路上了。他能感觉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那种光线变软的变化,像水慢慢变凉,你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凉的,但你知道它凉了。
二十分钟。
老师还在讲。粉笔断了,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写。教室里有同学在打哈欠,有人在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林衾安坐得很直,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树——位置刚好,光照刚好,一切都很标准。
但他想走的念头,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越来越紧。
十分钟。
他开始收拾笔袋。动作很轻,一根一根笔放进去,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旁边的同学没注意到。没人会注意到——林衾安收笔袋,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一点。
大概快了零点五秒。
他没注意到。
走出教室的时候,有人叫他:“林衾安!”
他回头。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叫乔玥。她手里抱着一摞卷子,摞得有点歪,最上面那张快要滑下来了。
“老方让你把这些抱到办公室去。”
林衾安看了看那摞卷子,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楼梯。办公室在教学楼东边,走过去要三分钟。后门在西北边,走过去要四分钟。两个方向,一个三分钟,一个四分钟,加起来七分钟。
他把这个加法做了一遍,然后又做了一遍。
三加四等于七。没错。
“……放桌上吧。”他说。
“啊?老方说今天必须——”
“放桌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大概高了半个调,“我回来送。”
他说完就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
那摞卷子还在乔玥手里,最上面那张又滑下来一点,这次真的掉了,飘在地上,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乔玥弯腰去捡。
林衾安看着她弯下去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良心发现,是一种……秩序感。他的卷子,他的任务,他的责任。他是那种会把卷子按时送到的人。这是他的标签,他的身份,他的牢笼。
他走回去,从乔玥手里把卷子接过来。
“我来。”
“你不是说要——”
“我改主意了。”
他抱着卷子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脚步很快,但不是跑。他不会跑的。林衾安不会在学校里跑。那是纪临渊才会做的事。
快到办公室的时候,他忽然放慢了速度。
他在想——要不要先去巷子?反正卷子也不急这一时半刻。方老师又不在,放桌上和放这儿有什么区别?晚几分钟送又能怎样?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卷子。
卷子很沉。不是因为纸重,是因为上面有每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分数,每个人的焦虑。他抱着的不是卷子,是四十二个人的一部分人生。
他继续往前走。
推开门,方老师不在。桌上摊着一本教案,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茶渍在杯壁上画了一圈一圈的年轮。他把卷子放在桌上,码整齐——这是他的习惯,放东西一定要整齐,不然会难受。
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老师从外面进来了。
“林衾安?正好,你帮我——”
“老师我有事。”
这是他第一次打断老师说话。
方老师愣了一下。她教了二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但林衾安打断她说话——这是头一回。这个孩子,从来都是等别人说完,等三秒,然后才开口。今天怎么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没影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个背影。没在跑,但比跑还快。那种快不是速度上的,是意愿上的——这个人,很想去什么地方。
“这孩子……什么事这么急?”她自言自语。
没人回答她。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某个班级下课后的嘈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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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衾安到巷子的时候,五点三十一分。
比昨天晚了一分钟。
他站在巷口,喘着气——他明明没跑,但他喘了。这说明他走的速度,比“没跑”要快很多。
他往里看了一眼。
没人。
台阶空着,书包垫过的痕迹还在——昨天坐的时候留下的,一点点灰尘被压平的痕迹,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不是失望。失望是“期待了但没得到”之后的东西。他没期待,他只是在看时间,只是走得快了一点,只是提前收了笔袋,只是打断了老师的话——但这些都不叫期待。这些叫……他不知道叫什么。
也不是松了一口气。松了一口气是“期待了但没得到,然后发现自己其实不想得到”之后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得到。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你等了很久的一班车,终于来了,但你上车之后才发现,你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你只是在等车。等车这件事本身,比去哪儿更重要。
他走到台阶那儿,坐下。
书包垫在底下,跟昨天一样。空调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头顶的床单还在晃,慢悠悠的,像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慢到你可以看见它移动的轨迹。
他闭上眼睛。
滴答,滴答。
他开始数。
一,二,三,四——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那种脚步声——路过的人脚步是连续的,从远到近再到远,像一个抛物线。这个脚步声不是。它是拐进来的,从巷口开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停在他面前。
他没睁眼。
有人蹲下来。他能感觉到——气流的变化,温度的微差,还有呼吸。很近的呼吸,带着一点点颜料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像是跑过来的。
“你在装睡?”
纪临渊的声音。
带着点喘,但带着更多笑。那种笑不是准备好的,是看见什么东西之后自然冒出来的——像你在路上看见一只猫,它蹲在那儿看你,你就会笑。不是因为猫做了什么,只是因为它在。
林衾安睁开眼睛。
纪临渊的脸离他很近。大概只有三十厘米。那双眼睛弯着,里面有黄昏的光——金色的,暖的,把瞳孔照成一种很浅的棕色——还有他自己的倒影。很小的两个,坐在瞳孔的最深处。
“……没睡。”林衾安说。
“那你闭着眼睛干嘛?”
“听。”
“听什么?”
“时间。”
纪临渊歪了歪头。那个角度大概有十五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表达“我在认真想你说的话”。他好像在脑子里把“时间”这个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说:“时间有声音吗?”
“有。”
“什么样的?”
“滴答滴答的。”
纪临渊安静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大的变化,是那种小的,像水面上一个涟漪,扩开,然后消失。他在想什么。想什么,林衾安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想。
然后他笑了。
“那是空调漏水的声音。”
林衾安没说话。
他知道那是空调漏水的声音。他一直都知道。但“时间”和“空调漏水”之间,他选了前者。因为后者太具体了。具体到会让人想到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谁家的空调,修没修好,修好之后还有没有那个声音。
他不想想那些。
纪临渊也没追问。他在林衾安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那个速写本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封面上有颜料的痕迹,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污渍。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一个画画,一个听时间。
沙沙沙,沙沙沙。滴答,滴答。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很简单的二重奏。没有旋律,没有和声,但有一种说不清的节奏——你在,我也在。
过了很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林衾安没看表——纪临渊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听过这种声音。”
林衾安看着他。
纪临渊没抬头。笔还在纸上动,但他说话的语气变了。不是那种“我在跟你聊天”的语气,是那种“我在自言自语,但你刚好在旁边”的语气。
“家里的空调漏水,我爸修了好久都修不好。他站在凳子上,我帮他递工具。螺丝刀、扳手、胶带——他一样一样接过去,一样一样试。后来他烦了,就不修了。那个声音就一直响,滴答滴答的。”
他停了笔。
“滴答,滴答,”他学着那个声音,学得很像,“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在数。数到一千,就睡着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昨天吃了什么,今天天气不错,空调漏水,数到一千就睡着了。
但林衾安听见了别的东西。
他听见“晚上睡不着”。他听见“我爸修了好久”。他听见“后来他烦了”。他听见这些词连在一起,像一根线,从“修空调”连到“烦了”,中间没有“没关系”,没有“算了”,只有“就不修了”。
“后来呢?”林衾安问。
“后来空调修好了。”纪临渊说,笔又开始动了,“但我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个声音。”
他没说为什么。
林衾安也没问。
但他注意到,纪临渊说这段话的时候,笔没停过。画里的人——一个坐在台阶上的人,闭着眼睛——轮廓已经出来了。线条很轻,很稳,像画过很多遍。
“你在画我?”林衾安说。
纪临渊的手顿了一下。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坐着的样子好看。”
林衾安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的大脑处理了三件事:第一,有人说他好看。第二,那个人说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铺垫,没有“我觉得”之类的缓冲词。第三,那个人的语气,跟他刚才说“空调漏水”的时候,是一样的。
都是事实。
“你画人都是这么直接说的?”他问。
纪临渊抬起头,眨了眨眼睛。那个眨眼的速度很慢,像刚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说什么?”
“说人好看。”
纪临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跟刚才的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自然的,像水流。这个笑是意外的,像你走在路上,忽然踩到一个水坑,水溅起来,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的是实话啊。”
林衾安没接话。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巷子尽头的天空。黄昏的光正在变颜色。他知道这个变化的顺序——先是从金色变成橘色,然后从橘色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紫,最后从紫色变成深蓝。他看过很多次了。但今天,他觉得那个橘色比昨天深了一点。
“你经常来这儿?”纪临渊问。
“嗯。”
“一个人?”
“嗯。”
“不无聊吗?”
“不。”
纪临渊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好奇,有不解,但还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一种很干净的“我不懂,但我想懂”。
“你都不跟别人玩的吗?”
林衾安想了想。
“没有不玩。”他说。
“那你跟谁玩?”
沉默。
他想说“没有”。但“没有”这个词,说出来之后会引出更多的问题——为什么没有?是不想,还是不会?是别人不找你,还是你不找别人?每一个问题都需要解释,而解释这件事,对他来说太难了。
“我跟自己玩。”他说。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奇怪。
但纪临渊没觉得奇怪。他歪了歪头——又是那个十五度的角度——然后说:“跟自己玩什么?”
“……做题。”
纪临渊“噗”地笑了。
“做题也算玩?”
“算。”林衾安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他平时不跟人说话的。但今天他不仅说了,还说了很多。每个字都很贵,但他一直在付钱。
“那你玩的游戏挺无聊的。”纪临渊说。
“你的游戏不无聊?”
“我的游戏是画画。”
“那不也是一个人。”
纪临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也是。”他说,“那我们都是跟自己玩的人。”
“嗯。”
“那以后可以一起玩。”
林衾安看着他。
纪临渊没看他,低头在画上添了几笔。他说那句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是刻意的,不是精心设计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水流到低处,像光穿过缝隙,像猫走到有太阳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但林衾安知道。
林衾安知道那句话的重量。它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落下来的时候,把什么东西砸了一个坑。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继续坐着。
听滴答滴答。
听沙沙沙。
听旁边那个人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某种他不太熟悉的节奏——不是他习惯的那种,整齐的,有序的,可以量化的。是另一种,不整齐,不有序,不可量化,但让人想闭上眼睛,听很久。
过了不知道多久,纪临渊说:“画完了。”
林衾安睁开眼睛。
纪临渊把速写本转过来给他看。
画里的人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脸上留下一半亮一半暗的阴影。不像照片那么精确——照片太精确了,精确到每一根头发丝,每一个毛孔,但那种精确是死的。这张画不是死的。画里的人闭着眼睛,但你觉得他在听什么。画里的人没有表情,但你觉得他很安静——不是那种“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安静,是那种“我现在什么都不用想”的安静。
不像他。
但像他想成为的人。
“怎么样?”纪临渊问。他的语气里有期待,但不是那种“你快夸我”的期待,是那种“我想知道你怎么看”的期待。
林衾安看了一会儿。
“不像我。”
“哪里不像?”
“我……”他顿了一下,“我没有这么安静。”
纪临渊歪了歪头。
“你坐在这儿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那是假的。”
“什么?”
林衾安没解释。
他站起来,拿起书包。书包带子滑过肩膀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个重量——课本、习题册、一瓶水,还有一盒舍曲林。那个重量他背了两年了,早就习惯了。但今天,它好像比平时重了一点。
“走了。”
“哎,等一下——”纪临渊也站起来,速写本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你明天还来吗?”
林衾安停了。
他站在巷口,背对着纪临渊。黄昏的光从他前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纪临渊脚边。
他在想。
不是想“来不来”。是想“要不要说出来”。
来。一个字。
但他想说的不是“来”。他想说的是别的。很多很多别的。那些别的东西堆在他的喉咙口,像一堆积木,堆得太高了,他怕一开口就会塌。
“来。”他说。
然后他走了。
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他听见纪临渊在后面喊:“那我明天也来!”
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最后变成一个很远的回响。
他没回头。
但他放慢了脚步。
大概慢了零点五秒。
---
二
纪临渊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灯没开。
他松了一口气。
这种松一口气的感觉,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鞋,不是放下书包,是看灯。灯亮着,心跳加速。灯灭着,心跳减速。他的心跳被一盏灯控制着,这件事他从六岁就习惯了。
他爸不在。
或者在家但睡着了。哪种都行,反正不用说话。
他换了鞋。鞋柜上有一层灰,他上次擦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不重要。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门锁是坏的,关不严,要用椅子顶住。他顶好椅子,把书包扔在床上,然后站在房间中间,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乱。画板靠在墙角,颜料管散了一桌,有几支笔的笔头已经炸毛了,他一直没换。不是没钱换,是懒得换。反正也能画。炸毛的笔画出来的线条是散的,像人的情绪,收不住。有时候他需要那种收不住的感觉。
他坐在床边,把速写本翻开。
今天画的那张——巷子里,台阶上,闭着眼睛的人。
他看了很久。
不像。
林衾安说得对,不像。
但问题不在于像不像。问题在于——他画的是他看见的那个人,还是他想看见的那个人?
他看见的那个人,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听着空调漏水的声音。那个人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放松,是绷着的。像一根弦,没有在响,但你知道它是紧的。
他想看见的那个人,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那个人很安静,那种安静是软的,像猫在太阳底下睡着了,你怎么摸它都不会醒。
他画的是第二个。
不是他看错了,是他画的时候,手自己选了第二个。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放了好几本速写本了,从高一到现在,画了很多人——卖糖葫芦的老头,教室窗外的树,画室里的石膏像,还有那些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画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他搬进来那天就有了。他小时候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河——弯弯曲曲的,从这头流到那头,流到墙角就没了。后来觉得像一道伤疤——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一直在那儿,不会好,也不会更坏。现在觉得什么都不是——就是一道裂缝。墙裂了,仅此而已。
但今天,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别的事。
他想起那个人说“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吵醒什么。
他想起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伸手接住的那个动作——很快,很利索,像做过很多次。
他想起那个人走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不是停下来,是放慢了。像在等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林衾安:到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对所有人笑”的笑,是那种——不用对着谁笑的时候,自己冒出来的笑。这种笑他很少笑。少到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种笑。
纪临渊:到了
过了大概十秒——他数了,十秒——林衾安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
但纪临渊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在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知道有人问他“到了吗”。有人在意他到没到家。这件事,比什么都大。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继续盯着天花板。
裂缝还是那道裂缝。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起来没那么长了。
也许是因为房间里有光。不是台灯的光,是手机屏幕的光。那道光很弱,照不到天花板,但它照到了别的地方——他说不清是哪里。也许是胸口。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把手机举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嗯”。
一个字。
但他能听见声音。不是真的听见,是那种——你知道一个人在说什么,就算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那个“嗯”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你可以放心了。我在这里。
他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滴答,滴答。
不是空调漏水。是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替时间走路。
他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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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林衾安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
他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他今年四十五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几。不是老,是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是心的——永远在算,永远在比,永远在想“下一步”。
“回来了?”他爸头也没抬。
“嗯。”
“今天怎么这么晚?”
“学校有事。”
他爸没再问。他的注意力已经回到手机上了。屏幕上是某个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林衾安扫了一眼就移开了。
他换了鞋。鞋柜旁边放着一把伞,是他妈的。伞是收好的,但没放回伞架里。这说明她回来的时候很急,急到忘了放伞。
他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一半,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她围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有油渍,头发有点乱,鬓角有几根白的。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他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大概不到一秒,但林衾安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怀疑,是别的。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拆穿你”的眼神。
“锅里还有汤,喝点再写作业。”
“嗯。”
他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书包放在桌上。他坐下来,没开灯。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不进来——不是透不进来,是他不想让它们进来。黑暗是他的习惯。从失眠的第一天开始,他就习惯在黑暗里坐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让耳朵适应安静,让心跳适应那种“什么都不用做”的感觉。
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点客厅的光。那道光很窄,大概两厘米宽,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直线。他看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外面的声音传进来。
碗筷碰撞的声音。他爸翻页的声音。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某个国家的某个政策,某个数字的某个变化。都是很远的声音。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中指上那个茧还在。他摸了一下,有点硬。这个茧是他从小学就开始长的。握笔,写字,做题,考试。十几年了,它一直在长,一直在变硬,像一棵树在长年轮。
然后他想起另一只手。
纪临渊的手。
手指上有铅笔灰,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是指甲缝里都没有脏东西的那种干净。那只手握着笔的时候,线条是活的。不是死的,是活的。像那些线条有自己的想法,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想起纪临渊说“你坐着的样子好看”。
他想起自己说“那是假的”。
其实他没说完。
他想说的是:你画的那个人,不是我。是我想成为的人。是那个可以安静地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的人。是那个不用在黑暗里坐很久才能平静的人。是那个不用靠数数才能睡着的人。
但他没说出来。
他说不出来的那些话,太多了。多到他已经习惯了不说。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它会让你觉得,不说也是可以的。不说,日子也能过。不说,也没人会问你为什么不说的。
他打开手机。
纪临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你还来吗
他回:来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他又打了一行字:你画得很好
打完,看了三秒。
那三个字——“画得很好”——太轻了。轻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想说的是别的。不是“画得很好”,是“你画的那个人,我也想成为那样”。但这句话太长了,长到他不知道该怎么缩成一个字。
他删了。
又打:明天见
看了两秒。
“明天见”是一个承诺。承诺太重了。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什么事——他爸会不会突然叫他别出门,他会不会突然失眠到天亮起不来,巷子里会不会突然出现别人。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这样他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不用想了。不想就不用纠结了。不纠结就可以继续做那个“什么都不说”的林衾安了。
他打开台灯。光一下子涌出来,把黑暗推到墙角。他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讲的那一课。
第一页,导数的定义。
他看着那些公式。
Δx趋近于0,函数的变化率。无限小,无限接近,但永远不会等于。
他忽然想——人的感情有没有变化率?有没有一个公式,可以算出你今天比昨天多想了那个人几次?有没有一个极限,到了那个极限之后,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Δx趋近于0。
他趋近于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纪临渊说“那我明天也来”的时候,声音里有笑。
那个笑,跟昨天的不一样。
昨天的是“我遇见了一个有意思的人”。今天的是“我在等那个人”。
他分得出来。
这让他有点不安。
不是因为分得出来这件事本身。是因为——他为什么会分得出来?他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分辨纪临渊的笑了?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的?他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
继续做题。
导数。切线。斜率。
他的笔没停。
但他的脑子,停在了那个笑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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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林衾安不知道,他分得出来的那个笑,叫“真心”。
他更不知道,他删掉的那些话,纪临渊永远也不会看见——
但那些话是真的。
就像那道裂缝,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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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角色档案】
方瑾
·性别:女
·身份:高二(1)班班主任,语文老师
·外貌:四十岁出头,短发,戴金丝边眼镜,总是穿深色外套,衣服熨得很平整
·性格:表面严肃,说话简洁,对学生的事很上心但从不表现出来。口头禅是“你自己想想”
·备注:患有慢性病,每天要吃三种药,但从不让任何人知道。办公桌第二个抽屉里锁着的不是试卷,是药盒
乔玥
·性别:女
·身份:高二(1)班学习委员
·外貌:扎马尾,戴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性格:话多,热心,是班里的“八卦中转站”,什么消息都第一个知道
·备注:暗恋隔壁班的体育委员,但谁也没告诉。她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用贴纸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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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碎碎念】
第二章终于写完了~
林衾安跑着去送卷子、跑着去巷子的那段,我写的时候在想——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是在跑。他只是觉得,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赶在五点半之前到。但到了之后,他又要装作“我刚好路过”的样子。
这就是他~
明明很在意,偏要装作不在意。明明在等,偏要说“我只是在看时间”。明明想发“你画得很好”“明天见”,偏要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他删掉的那些话,其实比他说出口的,更接近真相
但他说不出口。
没关系。纪临渊会替他说。
对了,纪临渊盯着天花板笑的那段,是我整章最喜欢的地方。那道裂缝,他看了好几年了,一直觉得什么都不是。但今天,它看起来没那么长了。不是因为裂缝变了。是因为有人问他“到了吗”。有人在意他到没到家。这件事,比任何裂缝都大。
还有林衾安最后做数学题那一段。他看着导数的定义,想“人的感情有没有变化率”。他想的是对的——感情确实有变化率。但那个公式,数学算不出来。只能靠时间来算。
而时间,才刚刚开始。
晚安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