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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昏,是偷来的 两人的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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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衾安发现了一个秘密。
学校后门那条巷子,每天下午五点半到六点之间是绝对不会有人的。
不是“很少人”,是“绝对没有人”。
这种精确的结论来自于他连续二十三天的观察记录——他把这种无聊的事情也量化了,反正他都生里,能精确的东西总比不能精确的东西好对付一些。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居民楼的背面,墙皮斑驳的像是得了什么皮肤病,空调外机嗡嗡嗡地响成一片,头顶晾着不知道谁家的床单,在黄昏的风里慢悠悠地晃。在这种地方待着,正常人会觉得逼仄、压抑、甚至有点脏。
林衾安觉得很好。
好就好在没人。
他爸书包垫在台阶上——书包里的书足够厚,坐起来不算太硌——然后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空调滴水的声音。隔几秒一滴,嘀嗒,嘀嗒,像某种古怪的节拍器,又像时间被割成一小块一小块往下掉。远处有电动车经过,轮胎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咯噔一声。再远一点,是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混成一片灰白色的底噪。
这是他一天中唯一能稍微放松的时刻。
不用在教室里保持第一名的完美姿态,不用在家里面对父母那种“你应该做得更好”的眼神,不用——
“卧槽!”
林衾安睁开眼睛。
面前三米处,围墙上头,骑着一个“少年”。
少年显然没料到墙这边有人,保持着翻墙骑跨的姿势定格在半空,一条腿在墙外,一条腿在墙内。黄昏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那表情从惊恐到尴尬再到“算了就这样吧”,共用了大概零点五秒,变化之丰富,足够画一本表情包合集。
林衾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
少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姿势,突然笑了。
那笑来得莫名其妙,像是觉得这件事真的很好笑,而不是礼貌性的缓解尴尬
“那个,”他说,声音带着点喘,“如果我说我是来找猫的,你信吗?”
林衾安没说话。
“不信啊?”男生挠挠头,“那……找狗?”
林衾安还是没说话。
“好吧,我翻墙。”男生干净利落地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稳住,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是有理由的!正门走到这儿得绕一大圈,我赶时间——欸!你这是什么表情?”
林衾安的表情是:没有表情。
他的脸上仿佛贴着一张“生人勿近”的隐形字条,正常人看见这种表情,通常会自动保持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但这位少年却不一样。
他像完全感受不到那种人拒人千里的气场似的,自来熟地凑过来,蹲下,跟坐在台阶上的林衾安平时:“同学,你高二还是高三?哪个班的?怎么一个人来这儿?这地方多脏啊,你书包直接放地上?来来我给你垫张纸——”
动作之自然,语气之熟稔,仿佛他们第一次见面,而是认识了八百年的老友。
林衾安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
少年手里举着那团纸,定格在原地,表情有点讪讪的:“……好吧,不垫就不垫,”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忽然“啊”了一声。
这声“啊”里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悲痛,像是目睹了世界末日。
“我的速写!”他哀嚎,“我画了一节课的速写!”
林衾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皱成一团的纸。隔着乱七八糟的折痕,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一个老头,嘴角弯着,眼睛眯着,像是在笑。但现在那张脸被道深深的折痕贯穿,笑得支离破碎。
少年捧着那团纸,表情悲痛得仿佛在参加“遗体告别仪式”。那悲伤太认真了,认真到有点荒诞。
林衾安沉默了片刻。
“你自找的。”他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习惯说这种话。他通常不说话。偶尔不得不开口,也以单音节为主,能省则省,惜字如金。
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个莫名其妙从墙上冒出来、又莫名其妙试图往他书包底下塞纸的男生,他第一反应不是转身走人,不是继续沉默,而是——
开口。
还说了三个字。三个带主管评价性质的字。
少年也愣了。
然后他“噗”地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对对对,我自找的,”他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我翻窗是为了赶时间,抢位置是为了画作业——说到底一切是为了艺术!艺术!你懂吗?”
林衾安不懂。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笑得过于灿烂了。
黄昏的光刚好打在他侧脸上,把头发边缘染成一层毛茸茸的金色的像某种小动物,干涸之后裂成细碎的纹路,手指上有炭笔灰,指尖剪的很短,很干净,是指甲缝里都没有脏东西的那种干净。
“你哪个班的?”少年又问了一遍。
林衾安再度选择沉默。
“不说拉倒,”少年把那团皱巴巴的速写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我叫纪临渊,纪录片的纪,临渊羡鱼的临渊——你知道临渊羡鱼吧。就是站在水边想捞鱼但是捞不着的那个。我妈说这名字的意思是让我凡事别太执着,但我觉得她纯粹是在骂我。”
他说完,眨巴着眼睛看着林衾安,等着他给点反应。
林衾安想了两秒,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通常不跟人说话。跟人说话的时候,一般也是对方问一句他答一句,句式以“嗯”、“对”、“不是”为主,绝不超过十个字。
但这个人,一张嘴就是一长串。
还带自我介绍的。
还带解释名字含义的。
还带吐槽自己亲妈的。
林衾安的大脑处理不过来。处理器过热,有点卡顿。
“……林衾安”
“林衾安?”纪临渊重复了一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灯泡通电,“卧槽,你就是林衾安?那个年级第一?每次考试都甩第二名二三十分的那个林衾安?我靠我靠我靠——”
林衾安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跑!”纪临渊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知道我们班女生怎么说你吗?说你是什么‘人间清醒’?什么‘行走的参考答案’,什么‘看一眼就能让人产生自卑的存在’——”
“我没跑。”林衾安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袖子。
袖子被捏得有点皱。那只手还在那儿,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纪临渊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像被烫到一样急了松了手,讪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手欠,我这个人就是手欠,我妈从小就说我手欠——”
他又开始说。
林衾安抬起头,看着他。
纪临渊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干嘛?”
“没什么。”林衾安说。
然后他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听。
听这个人絮絮叨叨说那些有的没的,听他说他妈怎么骂他,听他说他们班女生怎么穿八卦,听他一个人撑起一整场对话。
他不讨厌。
这个认知让林衾安自己都觉得奇怪。
“但我必须说一句,”纪临渊忽然正经起来,用一种审视艺术品的神情上下打量他,“你跟我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林衾安没说话。
“我以为你应该是那种——怎么讲——浑身散发着学霸光环,走路带风,眼神带刀,一开口就是标准答案的那种人。”纪临渊比划着,表情丰富得像在演话剧,“但你刚才坐在这儿的样子,有点像……”
他顿住了,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林衾安看着他。
“有点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纪临渊说。
林衾安:“……”
“不是贬义!”纪临渊连忙摆手,生怕他误会,“就是那种——你知道猫晒太阳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眼睛眯起来,一动不动,看着特舒服特放松,但其实耳朵一直在转,周围有什么动静全知道。就那种——那种——”
他又比划了两下,比划不明白,索性放弃了:“反正就是那种感觉。”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而且一般不搭理人。”
林衾安看着他。
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被一个陌生人比作猫,这算什么?像话吗?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生气。
这很奇怪。
非常奇怪。
“你速写,”林衾安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样子,像白开水,“画的是什么。”
纪临渊一愣,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然后他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纸,小心翼翼地展开,试图把四个角都压平。
“一个老头,”他说,低头看着那张惨遭蹂躏的纸,声音忽然轻下来,“我家小区门口卖糖葫芦的。我跟他很熟,就想给他画一张,结果画到一半被我妈电话催着去学校拿东西——拿完东西一看表,五点半了,画室五点四十开门,去晚了就没好位置,所以我就——”
他做了个翻墙的动作。
林衾安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速写。虽然折痕乱七八糟,虽然有一条裂缝正好穿过老头的脸,但还是能看出来,画里的人有很生动的表情。嘴角弯着,眼睛眯着,像真的在笑,像真的很快乐。
“他笑起来就这样。”纪临渊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他卖的糖葫芦其实不好吃,糖熬得不够火候,但他人特别好。好到我不好意思告诉他。”
林衾安抬起头。
他发现纪临渊在看他。
不是那种“我在跟你说话所以看着你”的看,而是那种“我在认真观察你”的看。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角,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记录什么。
画画的看人的眼神,好像确实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我得走了,”纪临渊忽然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表情垮下来,“再不走真抢不到位置了。那群牲口下手太快。”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速写小心翼翼地叠好,塞回口袋,然后冲林衾安挥了挥手。
“林衾安,”他说,“下次见。”
然后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你别老一个人待着!对心理健康不好!我妈说的!”
声音在巷子里撞出一点回响,然后散了。
林衾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空调还在滴水,隔几秒一滴,滴答,滴答。远处还有电动车经过,轮胎碾过同一块松动的地砖,还是那声咯噔。头顶的床单还在晃,慢悠悠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切跟这个人来之前一模一样。
林衾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包。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那个人试图往他书包底下塞纸的时候,说的是“来来来我给你垫张纸”。
不是“我给你垫张纸”。
是“来来来我给你垫张纸”。
好像他们很熟似的。
好像他们本来就该很熟似的。
林衾安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黄昏的光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暗蓝色,久到那床单的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又挪没了。
最后他弯腰捡起书包,往巷子口走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堵普通的、墙皮斑驳的、老旧的墙。
但他莫名其妙地想:这人翻墙的技术还挺利索的。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嘴角动了动。
幅度很小。
大概只有零点三厘米。
但确实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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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临渊跑进画室的时候,正好五点三十九分。
好位置已经被抢光了。
画室里充斥着炭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混着几个女生压低声音的八卦,偶尔有人站起来去接水,水桶碰撞出咣当的闷响。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抖,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纪临渊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把画板往架上一搁,人跟着瘫进椅子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纸,摊开,铺在桌上,试图用手掌把折痕压平。纸皱得太厉害了,老头那张脸还是歪的,笑得有点像哭。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食指戳了戳那张纸。
“你画的?”
纪临渊抬头。是个不认识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眉毛。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笔尖钝得该削了。
“嗯。”
“画得挺好。”男生说,“就是现在看着有点像抽象派。”
纪临渊低头看了看那张惨不忍睹的速写,忽然笑了:“抽象派也值钱。”
“那你这个能卖多少?”
“卖不出去。”纪临渊把纸叠起来,塞回口袋,“我自己留着。”
男生“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画自己的。
纪临渊靠着椅背,盯着头顶的日光灯发呆。
灯管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烦。
他忽然想起巷子里的声音。空调滴水,滴答,滴答。他小时候也听过这种声音——那时候他爸还没开始喝酒,他妈还没走,家里的空调也漏水,他爸踩着凳子去修,他妈在下面扶着,他在旁边看。后来空调修好了,人也走了。
滴答,滴答。
他一直觉得,时间是这么漏完的。
还有那个人的声音。
“你自找的。”
四个字,语调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骂人,不是嫌弃,就是单纯地——
陈述事实。
纪临渊想着想着,忽然乐了。
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你笑什么?”旁边的眼镜男又抬起头。
“没什么,”纪临渊说,“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纪临渊想了想,“一个说话很贵的人。”
眼镜男愣了愣,没听懂,但也没追问,继续低头画画。
纪临渊也没解释。
他重新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
黄昏的光,斑驳的墙,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走过去之前,那个人安静得像跟那面墙长在一起,像那堆空调外机的一部分,像那条晃来晃去的床单投下来的影子。
他忽然有点好奇。
那个人每天都会在那儿吗?
那个人坐那儿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那个人——
“纪临渊。”
他睁开眼睛。
画室老师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点名册,用一种“你又来了”的眼神看着他。
“你上周的作业呢?”
纪临渊:“……”
“别告诉我你没画。”
纪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口袋里那团纸,老头还在笑。
“画了。”他说,“就是有点皱。”
老师走过来,伸出手。
纪临渊掏出那团纸,递过去。
老师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三秒。
“这是抽象派?”
“不是,”纪临渊说,“这是被口袋压皱的现实主义。”
老师盯着他,盯了五秒。
然后把纸还给他。
“下周交张新的。这张你自己留着当纪念。”
纪临渊接过纸,认认真真叠好,塞回口袋。
旁边的眼镜男又抬头看他一眼。
“你运气挺好,”他说,“老张今天心情不错。”
“我知道,”纪临渊说,“他骂我的时候没用‘你这个人’开头,用了‘这是’。”
眼镜男愣了愣,然后低下头,肩膀抖了抖。
纪临渊没管他。
他又开始盯着日光灯发呆。
滴答,滴答。
不对,这里是嗡嗡嗡。
他忽然想:明天五点半,那个人还会在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个。
也许是因为那条巷子太安静了。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坐在那儿的样子,太像一只——
太像一只没人管的猫。
纪临渊想着想着,忽然从椅子上坐起来。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新的速写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炭笔。
旁边的眼镜男凑过来看了一眼:“画什么?”
纪临渊没回答。
他的手已经开始动了。
纸上,一条窄巷慢慢浮现。斑驳的墙,空调外机,晾着的床单。还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
画到一半,他停下来。
不对。
那个人睁开眼睛是什么样子来着?
他回想了一下。
那个人的眼睛——
很黑。
很安静。
像深夜的井。
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纪临渊盯着纸上那个还没画完的人,忽然有点烦躁。
他把笔放下。
旁边的眼镜男又凑过来:“画完了?”
“没有。”
“那怎么不画了?”
纪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地方没看清楚,”他说,“下次再看一眼。”
不是没看清楚。
是看清楚了,但不敢画。
那个人的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水,你站在边上看,看着看着就发现自己已经掉进去了,而且你根本不知道这潭水有多深。
纪临渊怕画出来之后,自己就出不来了。
也怕画出来之后,那个人就真的只是画里的人了——只能在纸上,不能坐在他旁边。
他把笔放下。
“下次再看。”他说。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看再多眼也没用。越看越不敢画。
眼镜男“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画室里的沙沙声还在继续。日光灯还在嗡嗡嗡。
纪临渊盯着那张没画完的画,忽然想起那个人临走时看他的那一眼。
就一眼。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
好像他只是一个路人。
好像他们不会再见面。
但纪临渊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们会再见的。
他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儿来的。
也许是因为那条巷子。
也许是因为那天的光。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说“你自找的”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点——
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纪临渊把速写本合上,塞进书包。
明天五点半。
去看看。
林衾安不知道,从这天开始,他的黄昏里多了一个变数。
他更不知道,那个变数此刻正坐在画室里,试图把他画下来——
但画到一半,就画不下去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