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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桂花的尾巴   公告栏 ...

  •   公告栏前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

      因为那张画换了。

      新的画贴在原先那个位置。雨后的操场,黑色的伞,一个人回头。侧脸,下巴,湿发。右下角两行字——铅笔写的“临川中学。十月”,圆珠笔补的“我知道”。

      围在公告栏前的人分三种。第一种在看画本身。第二种在辨认画里的人。第三种在讨论那行“我知道”是谁写的。

      “你看像不像高二(1)班那个?”

      “哪个?”

      “就年级第一那个。林衾安。”

      “你也觉得像?”

      “下巴那个弧度,除了他没别人。”

      旁边一个女生压低声音:“那‘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是不是……有人表白了?”

      “在公告栏表白?你疯了?”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笑声。乔玥站在外围,踮脚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走廊另一头。林衾安刚好从那里经过,背着书包,步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他没有停,但目光在画上落了一秒。

      他继续走了。

      乔玥把视线收回来,推了推眼镜,转身往教室走。她穿过人群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她背后说:“林衾安和那个画画的……”

      她没回头。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林衾安在走廊上遇见了苏晚照。

      苏晚照是隔壁班的。她抱着一摞作业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她只说了一句话:“公告栏那张画,我看到了。”

      林衾安说:“嗯。”

      苏晚照停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最后她说了:“画里的人回了一下头。”

      她没有等林衾安回答。她抱着作业本走了。林衾安站在走廊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晚照是写诗的。她看东西的角度,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到的是“画里有个像林衾安的人”,她看到的是“画里的人回了一下头”。

      回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本身,比“是谁”更重要。

      中午吃饭的时候,纪临渊坐在对面,低头扒饭。他今天的筷子用得有点急,像在想别的事。

      “怎么了?”林衾安问。

      “没怎么。”

      “你今天没去画室。”

      “你怎么知道?”

      “你袖口没有颜料。”

      纪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干净的,白色的,上面连一个色点都没有。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继续吃饭。

      “公告栏那张画,”他说,“被人写了东西。”

      “我知道。”

      “你看到了?”

      “嗯。”

      “你不生气?”

      林衾安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纪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是我的画。别人在上面写了字。”

      “那是你的画,”林衾安说,“但画里的人是我。”

      纪临渊抬起头。他的筷子悬在碗的上方,停了一拍。

      “所以那行字是写给我的。”林衾安说,“不是写给画的。是写给我的。”

      纪临渊没有接话。他把筷子放下来,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像在数它们。过了几秒,他说:“那你怎么回的?”

      林衾安没有回答。他低头吃饭。

      但他吃完之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圆珠笔,蓝色,跟昨天在画上补字用的是同一支。他把笔放在桌面上,推到纪临渊面前。

      “下次你写的时候,”他说,“用这支笔。”

      纪临渊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这支笔写上去擦不掉。”

      “嗯。”

      “你想清楚了?”

      “嗯。”

      纪临渊把那支笔收进自己的笔袋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一个很小的“咔嚓”声。像什么东西被锁进去了。

      下午体育课,操场。

      林衾安坐在看台上,看下面的人在跑圈。秋天的风从看台上方灌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他低头看手机,翻到上午拍的公告栏的照片——那张画,那行铅笔字,那行圆珠笔字。他放大了看“我知道”三个字,然后退出去。

      身边有人坐下来。

      “你在看什么?”

      何易的声音。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还是敞着的。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刚从哪里过来。

      “没什么。”

      何易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林衾安已经按灭了屏幕,但何易还是看见了——公告栏的照片。

      “哦——那张画。”何易说,“你拍了啊。”

      “嗯。”

      “画里的人是你吧?”

      林衾安没有回答。

      何易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你别紧张。我就是问问。艺术班的人就是会画这种东西。不是针对你。”

      林衾安没有说话。他看着操场上的跑道,有一个人刚跑完一千米,正弯腰扶着膝盖喘气。那个人抬起头,是江寻。

      江寻喘了几口气,直起身,往看台上看了一眼。他看见了林衾安,又看见了坐在林衾安旁边的何易。江寻的目光在何易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他冲林衾安远远地挥了一下手。

      林衾安也挥了一下。

      “那个体育生是你朋友?”何易问。

      “嗯。”

      “他叫什么?”

      “江寻。”

      何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江寻。”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先走了。运动会报名表我送过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支圆珠笔,是蓝色的?”

      林衾安的目光终于从操场上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何易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衾安坐在看台上,手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把他面前的空气里的桂花味吹散了一瞬。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何易看到他拿出蓝色圆珠笔。是在什么时候?他没有在教室里用过那支笔。他只在公告栏前用过一次,在食堂给纪临渊看过一次。两次都离何易很远。但何易说他看到了。他怎么看到的?

      林衾安坐在看台上,风从看台后面灌过来。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风比昨天凉了一点。

      晚上,林衾安在书桌前坐下。他拿出手机,翻到纪临渊的对话框。

      纪临渊的头像换了。新头像是一张照片——公告栏里那幅画,特写。右下角那两行字,铅笔的,圆珠笔的,并排放着,像两个人在同一张纸上签了名。

      林衾安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他发了一条消息:头像换得挺快。

      纪临渊:一秒就换了。

      林衾安:你以前那个窗台呢?

      纪临渊:那个窗台可以以后再用。

      林衾安:那这个用多久?

      纪临渊:用到你不想用为止。

      林衾安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作业本。今天的作业有一道附加题,他做了一半,笔停住了。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很短。弯弯的。他看了那条线一眼,然后在旁边画了另一条线。两条线靠在一起,像一个“人”字。

      然后他低头继续做题了。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系统通知——有陌生号码发了一张图片过来。他没有存这个号码。头像空白,昵称是一串随机数字。

      他点开。

      是一张照片。远景。下午的操场看台,他坐在那里,何易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出两道平行的影子。照片的右下角,篮球场边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正朝看台方向看。看不太清是谁,只能看出那个人穿校服,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林衾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没有存。也没有问是谁发的。他把照片删了。但他知道,拍这张照片的人站的位置,正好在公告栏和操场之间。一个能同时拍到看台和篮球场的地方。

      他放下手机,继续做题。那道附加题他做出来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写完的。他合上作业本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又画了一条线。这一次不是弯的,是直的。像一条路。没有尽头。

      那天晚上他做了两个梦。

      第一个梦里,他走在临川中学的走廊上。走廊很长,两侧是窗户,窗外是开满花的桂花树。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花瓣吹进走廊里,铺了一地金色。他走着走着,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校服,袖口有颜料。他走过去,那个人回过头来。是纪临渊。纪临渊看着他,笑着说:“你来了啊。我等你很久了。”然后他醒了。窗外天还没亮。他又睡过去了。

      第二个梦,他还在那条走廊上。桂花还在开。但走廊尽头的那个位置,站着另一个人。何易。何易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摄像头正对着他。

      “你接着走啊,”何易说,“我就拍一张。”

      他醒了。这一次是真的醒了。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他坐起来,心跳很快。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公告栏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纪临渊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纪临渊回了一句:

      “没。画室。”

      林衾安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想问“你今天在画室有看到什么人吗”,想问“你知不知道昨天有人站在公告栏旁边看了很久”,想问“你有没有收到过奇怪的号码发来的消息”。但他最后只打了一行字:

      “早点回宿舍。”

      纪临渊回了一个字:

      “嗯。”

      林衾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他没有再睡。他坐在黑暗里,听见窗外风穿过桂花树的声音——那些最后的花瓣被吹落,落在水泥地上,落在树叶堆里,落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林衾安到学校的时候,路过公告栏。那张画还在。但右下角那行铅笔字——“十月”——被人用什么东西涂掉了。涂得很粗糙,像是指甲刮的。旁边贴着一条新的通知:运动会报名截止时间提前了三天。落款是“年级主任办公室”。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行被刮掉的铅笔字。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通知是年级主任办公室发的,但公告栏的玻璃面板上,新贴了一张很小的纸条。纸条在通知的最下方,像是不小心被贴上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画还在。别担心。”

      没有署名。但林衾安看了一眼那行字,就知道是谁写的。那种用圆珠笔写得端端正正的、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的字迹,全临川中学只有一个人。

      他伸手想把那张纸条揭下来。但纸条贴得很牢,像是被人用力压过。

      他没有继续撕。他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两行字——一行被涂掉的铅笔,一行贴得很牢的圆珠笔。

      他继续往教室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拐角的墙上,贴着另一张很小的纸条。这一次不是圆珠笔,是铅笔。字迹很轻,像是赶时间写的。那行字的内容是:

      “别担心画的事。我会看着。”

      右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形状——一个圆圈,里面两条弧线,像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林衾安认出那是画在上面的“影子”。他把它揭下来,叠好,放进了笔袋里——跟昨天那张纸条放在一起。两张纸条。两种笔迹。同一句话。别担心。

      那天下午,林衾安在教学楼后门遇见了温屿。温屿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他从林衾安身边走过的时候,放慢了一步。

      “公告栏那张画,”温屿说,没有看他,“我看到被涂了。”

      “嗯。”

      “我自己画的画被人涂了,我也会不舒服。”

      “那是他画的。”

      “我知道。”温屿说,“所以我来告诉你——那幅画原来的那一张,有人收起来了。”他没有说“我”,他说“有人”。但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面上,好像在看一片看不见的叶子。

      “谁收的?”林衾安问。

      “一个不希望它被扔掉的人。”温屿说完,继续走了。

      林衾安站在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想起温屿在图书馆里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书架上的书脊照得发亮。他想起温屿从来不跟人主动说话,但他给纪临渊留过一个窗边的位置。他想起温屿说“一个不希望它被扔掉的人”。

      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

      他站在原地,桂花的香气从远处飘过来,比前几天更淡了。他知道这香气快要散尽了。秋天快要过完了。而那些还没有说完的话,正在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收着。

      他走进教室,坐回窗边。窗外那棵桂花树还在,但枝头的花已经稀疏了很多。金黄的花瓣落在泥土上,落在窗台上,落在某片被风吹皱的水洼里。他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画了另一个圈。两个圈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走过来。

      【第十二章·完】

      那支蓝色圆珠笔还在笔袋里。
      但林衾安不知道,有人正在看着它。
      有人收起了那幅被撤下的画。
      有人贴了三张不留名的纸条。
      有人在走廊拐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那些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替他把那个还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秋天,留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桂花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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