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霰憶

11、公告栏与桂花 秋天到了

　　临川中学的公告栏在教学楼和食堂之间那条走廊上。玻璃面板擦得很亮，里面贴满了各类通知——竞赛报名、社团招新、学生会例会。最左边那块常年空着，留给学校临时贴一些“重要通知”。

　　但今天不一样。

　　中午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小圈人。

　　林衾安路过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停。他看见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后脑勺——碎发，发尾有点翘，是纪临渊。他站在最前面，微微踮着脚，像在看什么。

　　林衾安走过去。

　　“在看什么？”

　　纪临渊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一个位置：“你看。”

　　公告栏左边那块空了很久的玻璃板里，贴了一张画。

　　水彩。画的是雨后的操场。跑道是深灰色的，积水倒映着天空和梧桐树的轮廓。有一个很小的背影站在跑道边缘，撑着伞，伞是黑色的。

　　没有脸。但你一眼就知道那是谁。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

　　“十月。雨停了。”

　　“你贴的？”林衾安问。

　　“画室选的。”纪临渊说，“他们每个月选一张作品贴在公告栏。这个月选了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林衾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紧张了。

　　“好看。”林衾安说。

　　纪临渊转过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好看。”

　　纪临渊看着他，像在确认那两个字是不是真的，然后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画：“……还行吧。颜色调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地上的倒影。应该更浅一点。”

　　林衾安没有反驳。他站在纪临渊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张画。

　　雨后的操场。黑色的伞。背影。

　　旁边有人在说：“这画的是谁啊？”

　　“不知道。画里的人没正脸。”

　　“也许不是人吧。是影子。”

　　纪临渊没有解释。

　　上课铃响了。人群散了。

　　林衾安走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画拍了一张照片。

　　他把手机收回去的时候，何易从他身边经过。

　　“你拍那个干嘛？”何易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让他听见。

　　“没什么。”

　　“你认识画画的人？”

　　“嗯。”

　　“那个艺术班的纪临渊？”

　　林衾安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

　　何易跟了两步，又停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林衾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公告栏上的画。

　　他的目光在那张画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

　　林衾安坐在窗边，窗外那棵桂花树开花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甜丝丝的香气。那种香味很淡，但无处不在，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你的名字，声音不大，但你能听见。

　　他在笔记上写了两行字。一行是课堂内容，一行是“画里有个人”。

　　然后他把第二行划掉了。

　　放学后，林衾安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发现那张画还在。

　　但画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字，不是铅笔，是圆珠笔，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是谁？”

　　林衾安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那行字很久。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能刮掉一点，但不是临时写上去的。那行字已经干了，渗进了纸面的纤维里。

　　他没有再管它。

　　他到巷子的时候，纪临渊已经在等了。

　　今天的马扎是并排放的。一个蓝色，一个绿色。绿色青蛙上的图案已经有点褪色，但那只青蛙还在笑。

　　“今天公告栏你去了吗？”纪临渊问。

　　“去了。”

　　“那个画……”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了。好看。”

　　纪临渊低头翻速写本，像在找什么，但他翻了两页就停下了：“那画里那个人，你能看出来是谁吗？”

　　林衾安安静了一下。

　　“能。”

　　“那你说说看。”

　　“是我。”

　　纪临渊没有抬头。他继续翻那个速写本，翻过一页又一页，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翻到某一页，把本子转过来。

　　那张纸上是同一个人。同一个背影。同一个黑色的伞。但这一次，画里的人回了一下头。只有侧脸的轮廓，下巴的线条，还有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发梢。

　　“这张，”纪临渊说，“我本来想贴这张。”

　　“那怎么换了？”

　　“因为这张太清楚了。”

　　“清楚不好吗？”

　　纪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清楚的话，别人就会知道是你。”

　　林衾安看着他。

　　“那你不想让别人知道？”

　　“不是不想。”纪临渊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是我想先自己留着。”

　　林衾安没有回答。

　　他坐在绿色青蛙上，低头看那张画。画里的人回头的那一瞬间，被永远地留在了纸上。那些雨水、那些风、那些在走廊上等人经过的时间，全部被收进了一页速写纸里。

　　“那这张，”林衾安说，“你以后还会贴吗？”

　　纪临渊想了一下。

　　“等你愿意让别人知道的时候。”

　　林衾安抬起头。

　　“我现在就愿意。”

　　纪临渊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现在就愿意。”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头顶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像一个在呼吸的东西。

　　纪临渊低下头。他先把速写本合上，然后把它放回书包里，拉链拉好，动作很轻。然后他说：“那这张我留着。等你真的想好了再说。”

　　“我想好了。”

　　“你再想想。”

　　“不用想。”

　　纪临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黄昏的光，有桂花香，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这十月的风一样流动。

　　“那明天早上，”他说，“我把它贴在公告栏上。”

　　“贴吧。”

　　“你确定？”

　　“确定。”

　　纪临渊看着他，然后笑了。

　　那个笑是真的。嘴角先动，眼睛后弯。像一个人终于允许自己相信什么。

　　第二天早上，公告栏里多了一张画。

　　雨后的操场。黑色的伞。一个人回头，侧脸，下巴的线条，被雨水打湿的发梢。

　　画的右下角，多了两行字。

　　一行是纪临渊用铅笔写的：“临川中学。十月。”

　　另一行是林衾安在放学后补上去的，圆珠笔，字迹端正：

　　“我知道。”

　　【第十一章·完】

　　林衾安把答案写在了画上。
　　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那个画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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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碎碎念】

　　桂花开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时候，一闻到就知道秋天是真的到了。

　　公告栏那张画被人加了“是谁”，林衾安没有把它擦掉。他用自己的方式回了两个字：“我知道。”他不知道这两个字会被谁看见，但他写了。

　　秋天的晚上开始变短了。七点不到天就黑了。

　　写这章的时候窗外有雨，雨不大，打着玻璃沙沙响。雨声和键盘声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给另一个人回消息。

　　今天就到这里。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