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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秋雨与走廊 下雨了 ...

  •   十月中旬,临川中学下了第一场秋雨。

      不大,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梧桐叶子被打湿之后颜色变深了,贴在走廊的窗玻璃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

      下午第三节课,雨还没有停。

      林衾安坐在窗边,侧过头看窗外。雨丝斜斜地落下来,在教学楼外墙的瓷砖上汇成细流。他没有在发呆,他在等一个时间。那个时间在表的指针上慢慢爬,像一只蜗牛。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乔玥在讲台上维持纪律,底下有人趴着睡觉,有人传纸条,有人偷偷看手机。林衾安在写一张物理卷子,写到第三大题的时候,有人在过道里停下来,站在他的桌子旁边。

      “这道题,你做出来了吗?”

      何易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林衾安没有抬头:“做出来了。”

      “答案是根号三比二?”

      “嗯。”

      “那最后一步怎么化简的?”

      林衾安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何易。

      何易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表情认真,像真的在请教一道题。但他站的位置——太近了。近到林衾安的桌角被他的校服下摆碰到。

      “你可以回去看课本例题,”林衾安说,“例题有过程。”

      “我看了。但例题里的数字不一样。”

      “方法一样。”

      何易笑了一下:“林衾安,你是不想教我吗?”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我在开玩笑”的语调。但周围安静了半拍。有人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

      林衾安看了他两秒。

      “不是不想教你,”他说,“是不想在自习课讲题。”

      他说完之后,低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刚才雨落在叶子上的声音。

      何易在他桌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退了一步,说:“行。那下课再说。”

      他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乔玥在讲台上咳嗽了一声:“安静。”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笔写字的声音,还有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没有小。

      林衾安收好书包,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看见纪临渊站在楼梯口。他没有带伞,头发有点湿,但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你怎么来了?”林衾安走过去。

      “来找你吃饭。”纪临渊说,“你早上没说中午来不来,我就直接来了。”

      “你伞哪来的?”

      “借的。画室老师的。”

      他打开伞,两个人一起走进雨里。

      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密,像有人在头顶敲一面鼓。伞不算大,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肩膀偶尔会碰到。林衾安没有让开。纪临渊也没有把伞往自己那边偏。

      他们走过操场的时候,雨水在跑道上汇成浅浅的镜面,倒映着灰色的天空和一排梧桐树的影子。

      纪临渊忽然说:“你那个同学,今天又去找你了?”

      “你看见了?”

      “路过你们班门口的时候。”

      “嗯。他问我一道题。”

      “你教了?”

      “没有。”

      纪临渊转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自习课。不该说话。”

      纪临渊没有追问。但他走了两步之后,忽然说:“那把伞还给他吧。”

      “谁?”

      “那个同学。”

      林衾安看了他一眼:“何易没借我伞。”

      “我说的不是伞。我说的是——”

      他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他找你的那些‘理由’。还给他。你不用接。”

      林衾安没有说话。他看着路面上倒映的灰色天空,走过了水洼的边缘。

      晚上,雨停了。

      林衾安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数学卷子做了一半。他低头写了一会儿,然后停了笔。

      他想起纪临渊说“还给他”。

      不是“拒绝他”,是“还给他”。

      这个说法很奇怪。好像那些“理由”——问问题、借笔、讨论作业——本来就不是林衾安的东西,是别人硬塞过来的。他可以不用接。他可以放下。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名字:何易。

      然后他划掉了。

      他换了另一个名字:纪临渊。

      没有划掉。

      他把那个名字在纸上放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

      ---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干净,梧桐叶子还在滴水。

      早自习的时候,方瑾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下个月的运动会,报名表贴在后墙上了。有意向的同学自己填。项目有限,先到先得。”

      下课后,后墙围了一圈人。

      林衾安坐在座位上没动。他听见前面有人在讨论:“接力缺一个人”“谁跑得快”“江寻不是体育生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纪临渊昨天说:“你早上没说中午来不来。”

      他掏出手机,给纪临渊发了一条消息:

      中午食堂。老位置。

      他发完,把手机收回去。然后他发现,他用了“老位置”这个词。

      他什么时候开始有“老位置”的?

      他没有细想。因为有人走到了他桌边。

      “林衾安,运动会你报什么?”

      是何易。今天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像在统计什么。

      “不报。”

      “为什么不报?”

      “不想跑。”

      “那你做什么?”

      “看。”

      何易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想’,是吧?”

      林衾安没有回答。

      何易也没有再问。他往后墙那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说了半句:

      “那你会来看吗?”

      林衾安翻了一页书:“看情况。”

      何易走了。

      中午,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

      林衾安到的时候,纪临渊已经在那儿了。他面前放了两个餐盘,里面的菜跟昨天一模一样。

      “你怎么又先打了?”

      “怕你排队。”

      林衾安在他对面坐下来。窗外的梧桐叶子湿漉漉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出碎金一样的光斑。

      “你今天早上去了画室?”

      “嗯。”纪临渊低头吃饭,“画了一幅新的。”

      “什么内容?”

      “一个人。”纪临渊说,没有抬头,“坐在走廊上。等人。”

      林衾安没有追问那是谁。

      他低头吃了一口饭,然后说:“何易今天又来找我了。”

      纪临渊的筷子停了一下。

      “问你题?”

      “问运动会报不报名。”

      “你怎么说?”

      “不报。”

      纪临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那他会继续问。”

      “问什么?”

      “不知道。但他会找新的理由。”

      林衾安想了想:“那我也不接。”

      纪临渊没有回答。但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林衾安在操场边坐着看。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光斑。他的身边放着一本书,但他在看操场另一边——纪临渊站在篮球场边,跟江寻在说什么。

      江寻拍了一下纪临渊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纪临渊笑了——那笑是真的,眼睛弯着,嘴角翘得很高。然后江寻跑开了,纪临渊转过身,正好看见林衾安在看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冲林衾安挥了一下手。

      林衾安也挥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纪临渊看见了。

      他往这边走过来,在树荫下坐了下来。

      “你怎么不跟他们打球?”

      “我不打球。”

      “那你干什么?”

      林衾安看了看手里的书:“看。”

      “看什么?”

      “看你。”

      纪临渊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

      然后他把头别过去,假装在看远处的篮球场。

      但林衾安看见他耳朵红了。

      过了一会儿,纪临渊说:“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你说话怎么……”

      “怎么?”

      “怎么这么直接。”

      林衾安想了一下:“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纪临渊没有回答。他把脸别得更远了一点。但林衾安看见他的嘴角,正在偷偷地、很轻地弯起来。

      像太阳从云后面露了一个角。

      【第十章·完】

      林衾安开始说“我看你”。
      他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但纪临渊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秋雨与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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