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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农心悸动 素沅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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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沅刚踏出药室,愈灵宫上空便传来一声清越凤鸣,震得檐角铜铃轻响。她抬眸望去,只见一只羽翼流光的青凤盘旋而下,利爪落地时化作红衣青年,赤金滚边的衣袍在夕照下翻飞,眉眼飞扬得如同烈火燎原。
“阿沅!”
凤睿临大步流星走来,周身龙气混着凤羽的暖香扑面而来。这位东海龙宫三太子,是三界出了名的逍遥闲人,却唯独对素沅掏心掏肺——三百年前东海瘟疫,是素沅以性命相搏,救下了他濒危的母妃。
“睿临,你怎么来了?”素沅眉眼弯起,连日来的倦色被这突如其来的熟稔驱散了几分。
凤睿临却半步上前,伸手便要探她脉搏,眉头拧成疙瘩:“我在东海就听闻,昨夜昭阳殿金光冲天,今早你又被西王母急召!阿沅,你老实说,是不是凌羲那家伙的血煞又出问题了?”
他直呼昭战神君名讳,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满。素沅心中了然,凤睿临自始至终都不赞同,她每百年以心头血为凌羲续命的事。
“无事,只是寻常取血罢了。”她侧身避开他的手,引他往药圃旁的石亭落座,指尖一拂,石桌上已多了一壶冒着热气的宁神茶,“王母召见,也不过是询问神君病情,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凤睿临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却不饮,目光如炬地盯着她,“那天宫今早流言都传疯了,说昭阳殿有神物现世,连幽冥界都能望见金光!你一个愈灵宫医官,何德何能让西王母亲自召见?”
素沅执壶续水的手微微一顿,水声潺潺打破亭中寂静。果然,天宫从无秘密,昨夜那片刻的异动,竟已传得沸沸扬扬。
“不过是施针时封印不稳,些许金光罢了。”她垂眸掩去眼底波澜,“王母怜我修为尚浅,叮嘱几句而已。”
凤睿临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探身,指尖快如闪电般往她眉间点去。素沅下意识后仰,却还是慢了半步,那温热的指尖擦过朱砂痕,带着龙族特有的灼热。
“颜色深了。”他收回手,声音沉得吓人,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阿沅,你我是过命的交情,不必瞒我。这印记,真的只是师门标记?”
远处药童捣药的咚咚声隐约传来,衬得石亭里的沉默愈发压抑。素沅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头百转千回——凤睿临是她在三界中为数不多的知己,这些年多少难言之隐,她都能与他倾诉。可神农心事关三界安危,西王母千叮万嘱不可外传,她不能拖累他。
“睿临,”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请你信我,我这么做,有必须为之的理由。”
凤睿临注视着她苍白的侧脸,良久才长叹一声,将茶杯重重搁在石桌上:“我自然信你。可阿沅,你每次取血后,都要苍白数日才能缓过来。百年一次尚且如此,若……”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龙气裹着话音,防止被旁人听去:“我听闻血海封印将满千年,凌羲体内的血煞近来发作得愈发频繁。若真是这样,你取血的间隔恐怕会越来越短,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素沅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热了。凤睿临看似张扬跳脱,心思却细如发丝,竟连这些细微变化都看在眼里。
“我自有分寸。”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声音轻缓却笃定,“医者本分,便是救人。”
“本分?”凤睿临猛地站起身,衣袍扫过石桌,茶水溅出几滴,“三界医者千千万,为何偏偏要你这个愈灵宫首座,以心头血续命?阿沅,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和你眉间的印记有关?”
他的质问字字戳心,素沅几乎要撑不住防线。就在此时,回廊处传来脚步声,明尘温润的声音适时响起:
“师妹,新到的雪灵芝需你查验——咦,凤三太子也在?”
明尘踏步入亭,白衣胜雪,与凤睿临的红衣形成刺眼对比。他目光在二人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笑容依旧温和:“倒是巧了,不知是否打扰二位叙旧?”
“大师兄。”素沅连忙起身,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掩饰心绪,“雪灵芝在哪?我这就去查验。”
“不急。”明尘摆了摆手,转向凤睿临,语气热络,“三太子难得来天宫,不如留下用晚膳?我让药童备些东海风味的菜肴,也算尽地主之谊。”
凤睿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明尘医官有心了。只是我与阿沅还有要事相谈,晚膳就不必了。”
亭中气氛骤然变得微妙。素沅清楚,凤睿临向来看不惯明尘的圆滑世故,而明尘对这位身份尊贵、行事张扬的龙太子,也多有提防。
“既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了。”明尘也不勉强,对着素沅微微颔首,“雪灵芝已放在药室,师妹得空查验即可。”
他转身离去,白衣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时,凤睿临才冷哼一声:“你这大师兄,看着温文尔雅,眼底的算计都快藏不住了。阿沅,你可得离他远点。”
“师兄只是性子沉稳罢了。”素沅无奈摇头。
“沉稳?”凤睿临嗤笑,俯身凑近她,声音压得更低,“你可知三百年前东海瘟疫,他私下找过我父王?说能提供根治疫病的药方,条件是东海支持他继任愈灵宫首座。”
素沅浑身一震,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此事……我从未听闻。”
“我父王自然拒绝了。”凤睿临语气冰冷,“他说药神一脉,首重医德。明尘医术虽高,心思却太功利。后来你研制出解药,救了我母妃,我才真正信了父王的话。”
素沅沉默了。她知道明尘对首座之位心存芥蒂,却没想到他竟会为了上位,做出这样的事。
“总之,你多留个心眼。”凤睿临收起玩笑神色,神色凝重,“天宫近日不太平,我听说幽冥界那边也有异动。”
“幽冥界?”素沅心头一紧,想起西王母提及的血海危机。
“巡逻的夜叉在血海边缘,发现了怨灵碎片。”凤睿临的声音沉得像惊雷,“按说那些怨灵根本离不开血海范围,如今竟往外扩散,恐怕……”
他话未说完,素沅已了然。这正是血海封印松动的征兆,西王母所言非虚,浩劫已在眼前。
“阿沅,”凤睿临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滚烫而坚定,“若有一日你需要帮忙,无论是什么事,哪怕是与整个天宫为敌,东海龙宫也永远是你的后盾。”
素沅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这些年她独自背负秘密,步步惊心,凤睿临的话,如同一束光照进了她孤寂的宿命。
“谢谢你,睿临。”
“谢什么。”凤睿临松开手,又恢复了往日的潇洒模样,从袖中摸出一只云锦锦囊,倒出一枚流光溢彩的鳞片,“对了,这次来我给你带了件东西。”
那鳞片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月华,正是龙族至宝护心鳞。“这是我母妃的护心鳞,能挡一次致命攻击,你随身带着。”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素沅连忙推辞。龙族护心鳞百年才生一片,是真正的保命神物。
“拿着!”凤睿临不由分说塞进她手心,语气带着几分霸道,“你若不收,我便日日来愈灵宫烦你,直到你收下为止。”
素沅知他脾性执拗,只得收下。鳞片触手温润,隐隐有龙息流转,护得她心口一阵暖意。
“这才对。”凤睿临满意点头,起身伸了个懒腰,“我该走了。过几日东海有琼花宴,你务必来,就当散散心。”
“若得空,一定去。”素沅送他至愈灵宫宫门。
凤睿临化作青凤,展翅的刹那回头喊道:“阿沅,记住,保命为上!”
凤鸣响彻云霄,青凤冲破云霞,很快消失在天际。素沅握紧手中的护心鳞,眉间朱砂痕忽然微微发烫,与鳞片的龙息遥相呼应。
回到药室,她正欲将护心鳞收好,指尖却触到鳞片背面的细微纹路。借着烛火细看,竟是一组古老的隔绝法阵——这哪里是普通的护心鳞,分明是能隐藏气息、隔绝窥探的上古法器。
凤睿临,他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素沅将护心鳞贴身藏好,转身去查验雪灵芝。这批灵芝成色极佳,药香浓郁,显然是上品。可当她翻到最底部时,目光骤然一凝。
那株雪灵芝通体洁白,菌盖边缘却绕着一圈极淡的金纹,若非她对药材极为敏感,根本察觉不到。这是昆仑瑶池绝壁特有的金纹雪芝,产量稀少,寻常仙官都难得一见,明尘从何处得来?
素沅不动声色地将金纹雪芝单独收好,指尖摩挲着菌盖的纹路,心头疑窦丛生。明尘与昆仑有联系?还是说,这株雪芝是旁人通过他,特意送到自己手中的?
夜幕渐深,愈灵宫点起了廊灯。素沅独坐药室,面前摊着溯光针法第九重的古简,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沉静。
窗外忽然传来破空之声,是长剑划破空气的锐响。素沅侧耳细听,那肃杀的剑意来自昭阳殿方向——凌羲又在练剑了。每当血煞涌动,他便会以战意压制,彻夜不休。
她抬手抚上眉间朱砂,能清晰感受到那半颗神农心的悸动,与远方昭阳殿的剑意遥遥共鸣。千年前的羁绊,三日后的再会,还有步步紧逼的危机,都在这一刻交织。
素沅提笔,在药经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小字:
半心分千年,今始知缘由。
血海将复涌,神农当归一。
前路多艰险,唯守医者心。
纵使身化劫,不负苍生期。
写罢,她将纸页凑近烛火。火焰腾起,字迹化作青烟,消散在药香氤氲的空气中。
有些决心,不必与人言说,只需藏在心底,化作前行的勇气。
而此刻,愈灵宫外的暗影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烛火映照下,那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身隐入更深的黑暗中。
风暴已至,棋局已开。她是执棋者,亦是棋子,唯有步步为营,方能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