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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赴东海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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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昭阳殿前的白玉阶覆着一层薄露,比三日前更显清寂。
素沅拾级而上,月白医袍的下摆扫过凝露的玉阶,留下浅浅湿痕。她手中托着冰玉匣,匣内三枚赤金丹药静静卧着——每一枚都凝结着三滴心头血与七七四十九味灵草精华,药香透过玉缝溢出,在晨光中凝成淡淡的金雾。今日她未施粉黛,发髻间仅簪一支素银针饰,眉间朱砂痕在朝阳下亮得惊人,衬得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易碎的清丽。
殿门虚掩,凌羲背对门口立于中庭,指尖正擦拭一柄通体银白的长戟。朝阳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金边,银甲肩甲处的兽首狰狞依旧,却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晕。他擦拭的动作极轻,仿佛对待的不是杀伐利器,而是某种珍视之物。
“神君。”素沅停在阶下,声音被晨雾润得柔和。
凌羲转身,目光先落在她苍白的脸颊,再移到手中玉匣,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进来。”
素沅步入殿内,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交织,比三日前浓重了数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体内的血煞又躁动了。
“丹药已成,请神君服下。”她打开玉匣,赤金丹药泛起柔和光晕,殿内药香陡然浓烈,隐约压制了那丝血腥气。
凌羲没有立即去拿,而是凝视她片刻,目光精准地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你脸色比三日前更差。”
素沅心头微颤。她今晨特意用灵露敷了脸,自觉已掩去炼丹耗神的疲惫,竟还是被他一眼看穿。“炼丹耗神,休息几日便好。”她垂眸,掩去眼底的讶异。
凌羲不再多言,取过一枚丹药服下。丹药入喉即化,他闭目调息,周身泛起淡淡金芒。素沅取出银针,正欲上前助药力化开,却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他睁眼,眸光深邃,“你既耗神,便省些力气。”
他自行运转仙力引导药力,指尖掐诀的动作利落精准,竟丝毫不逊于专业医官。素沅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异样——这位冷硬如冰的战神,竟也会顾及旁人的损耗。
“神君通晓医理?”她忍不住问。
“千年伤病,久病成医。”他语气平淡,指尖却因体内血煞与药力的交锋而微微泛白。
素沅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请容弟子行针疏导,可减轻痛楚。”她不忍看他强撑,哪怕只是医者本分。
凌羲看了她一眼,终是颔首。
素沅下针如风,三针封住心脉周遭大穴,第四针轻点膻中。针尖触及肌肤的刹那,两人同时一震——那种心跳共振的感觉骤然袭来,比上次更清晰、更灼热,仿佛有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凌羲猛地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征战多年的薄茧,却意外地没有弄疼她。“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素沅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悸动,与自己眉间朱砂痕的热度遥相呼应,连心跳都乱了节拍。她强自镇定,挣了挣手腕:“是神农血脉与血煞相冲的正常反应。神君请松手,容弟子继续行针。”
凌羲的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那触感柔软温热,竟让他体内躁动的血煞平复了些许。他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看了片刻,才缓缓松开手,指尖却残留着她的温度。
素沅屏息凝神,继续施针。这一次她格外小心,却在收针时不慎被针尖划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她下意识地缩手,却被凌羲更快地握住。
“别动。”他的声音很近,带着雪松香的气息笼罩下来。
素沅僵在原地,看着他低头,用指腹轻轻擦拭她指尖的血珠。他的动作极轻,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与他平日的冷硬判若两人。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口,让她脸颊瞬间发烫。
“不过是小伤...”她想抽回手,声音却细若蚊蚋。
“神农血脉珍贵,不可轻损。”凌羲抬眸,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他松开她的手,掌心却已沾上那点殷红,与他指尖的薄茧形成鲜明对比。
七针过后,凌羲面色渐缓,周身金芒稳定下来。素沅收针后退,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可以了。”她整理药匣,不敢再看他,“药力已化,三日内血煞不会再发作。下一剂丹药,需在七日后服用。”
“七日?”凌羲皱眉,“以往都是三月一剂。”
“血煞近期活跃异常,旧例已不适用。”素沅垂眸,“接下来一年,需每七日一剂。”她没说,这意味着她每七日就要损耗三滴心头血。
凌羲沉默片刻,忽然道:“若对你损耗过重,可延长间隔。”
素沅讶然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淡漠,竟藏着一丝罕见的关切。“弟子无碍。”她连忙移开目光,“神君镇守血海,护的是三界安宁,弟子能尽绵薄之力,是分内之事。”
“尽责与舍命是两回事。”凌羲起身,走到窗边,晨光落在他侧脸,柔和了他的轮廓,“千年来,为我取血的医官有三人。第一人取血三次后修为大跌,第二人取血七次后闭关百年。你是第三人。”
素沅心中一震,师父从未提过前两位医官的下场。
“药神当年接任时曾立誓,神农血脉不绝,此任不终。”凌羲背对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如今药神已逝,你若力有不逮,不必强撑。”
这话中的关切,比任何温言软语都让素沅心头微动。她咬了咬唇:“师父遗命,弟子不敢违。”
凌羲转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忽然道:“你与药神,很不相同。”
“师父医道通天,弟子不及万一。”
“我不是说医术。”凌羲走近两步,雪松香与淡淡的药香交织,将她笼罩,“药神行医时,眼中只有病症。而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眉间的朱砂痕,“眼中有温度。”
素沅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发烫得更厉害。这位冷硬的战神,竟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她慌乱地低下头:“弟子修为尚浅,让神君见笑了。”
凌羲未再追问,转而道:“七日后,不必来昭阳殿。”
素沅一怔。
“东海龙宫琼花宴,你随我同去。”他取出一封烫金请柬,递到她面前,“宴后于东海行针取药,镇海神珠的水灵之气,可暂压血煞,也能减你几分损耗。”
素沅看着他递来的请柬,指尖微颤。他竟连这层都想到了?她想起凤睿临的邀请,心中更乱:“神君体内血煞未稳,远行是否...”
“无妨。”凌羲打断她,目光锐利,“我也该见见那位总在你身边的东海三太子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介意什么。
素沅心中一跳,凤睿临来愈灵宫的事,他果然知道了。“凤三太子只是故友来访。”她连忙解释,生怕他误会。
“故友。”凌羲重复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请柬边缘,“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
这是命令,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素沅接过请柬,指尖触到他的指尖,又是一阵心悸。“是。”
离开昭阳殿时,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转过回廊。眉间朱砂痕灼热异常,与殿中那人残留的气息紧紧缠绕,挥之不去。
回到愈灵宫,药童便来通报,明尘在药室等候。素沅心中微沉,压下心头的悸动,推门而入。
药室内,明尘正翻阅她桌上的医案,见她进来,合上册子笑得温润:“师妹回来了。昭战神君情况如何?”
“已服下丹药,情况稳定。”素沅不动声色地收起溯光针法古简,“师兄找我有事?”
“两件事。”明尘取出一枚玉简,“西王母送来‘凝心诀’,说是助你稳固心神。”
素沅接过玉简,灵识探入,果然是昆仑秘传心法。“多谢师兄。”
“第二件事,”明尘看着她,笑容淡了几分,“听说师妹三日后要随昭战神君赴东海琼花宴?”
素沅点头:“神君需借东海水灵之气疗伤。”
“师妹与战神走得太近,恐惹非议。”明尘语气诚恳,“何况凤三太子对你...格外关切。东海一行,需谨慎。”
素沅抬眸直视他:“师兄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担心别的?”
“自然是担心师妹。”明尘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可曾想过,为何偏偏是你继承神农血脉?药神门下弟子众多,西王母为何独独关照你?”
素沅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平静:“师兄多虑了。”
明尘盯着她眉间的朱砂痕,眼底闪过一丝暗芒:“但愿如此。赴东海前,若有需要,尽管找我。”
他离去后,素沅独坐药室,掌心已渗出冷汗。她取出凤睿临送的护心鳞,鳞片温热,仿佛能安抚她慌乱的心。指尖划过鳞片背面的法阵,她忽然想起凌羲擦拭长戟的温柔,想起他握住她手腕的力度,想起他那句“眼中有温度”。
这些细微的心动,是不该有的,却又真实存在。
三日后,东海。
昭阳殿的马车已在愈灵宫外等候。素沅换上一袭淡蓝衣裙,将护心鳞贴身藏好,步出宫门时,正见凌羲立于马车旁。他已换下银甲,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束着墨玉腰带,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温润。
“走吧。”他伸手,欲扶她上车。
素沅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却稳稳地托住了她。上车时,她不慎踉跄,凌羲伸手揽住她的腰,力道轻柔却坚定。雪松香萦绕鼻尖,她能清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同频。
马车驶离天宫,往东海而去。车内寂静,素沅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而对面的凌羲,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他体内的半颗神心,正随着她的气息,缓缓悸动。
东海之行,不仅是为了疗伤,更是为了探寻千年前的真相,以及——这份悄然滋生的、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马车窗外,云海翻腾。一场关乎三界安危的浩劫,一段纠缠千年的宿命,还有两颗渐渐靠近的心,都将在东海的琼花宴上,拉开新的序幕。